那个“尔尔”的黄昏,我曾在麦浪里数过七次 最先让我认定“尔尔”这两个字有点意思的,实际上不是别的,而是老牛拉车那天。 那时候刚在城里跑了一辈子,认定“尔尔”是平凡的代名词,是“一粥一饭,从Someone那儿来”的同义词。直到那天暴雨,老牛把缰绳甩得老长,前蹄陷进泥里,后蹄刨出深坑,它嘴里“啪嗒啪嗒”地嚼着草,连一个泥点子都没溅出。我站在车边,看着它眯着眼喘气,心里那股子“这日子过得真窝囊”的劲儿,突然就压不住。我学着它,略微放慢了步子,没讲话,也没笑,只是蹲下身子,把鞋尖抖了抖。接下来的三秒钟,它没回头,只是把那两个小泥点,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后蹄底下。
那一刻我才懂,原来“尔尔”不只是是“如此点”,更是“就在这儿,还如此硬气”的踏实。 这种踏实感,在果子红的果园是最鲜活的。 果子红是那种专挑无人处开的花,根扎在岩缝里,叶子却绿得发亮,像两把撑开的伞。
我去摘花的时候,常跟这些“野孩子”打几句招呼。它们不惹事,也不求赏,只是静静开着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哨兵。记得有一次,我在墙角挖了个坑,想挖个洞看看底下是不是埋着啥宝贝。挖到一半,摸着一根带菌的根须,差点咬出血。我吓坏了,当作是泥虫,赶紧用铲子刨开,却挖到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那粉末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极了去年初夏,我在院子里跟邻居争论“要不要给阳台加个遮光板”时,邻居随手扔在我那盆茉莉背上的一块石灰。 后来我在《诗经·小雅·何草不黄》的注释里读到过,提到“尔”是“尔其”的简称,意思是“那”,要么“这”,就连指代一个特定的对象。但在我心里,“尔尔”更多是一种状态。就像老牛拉车时,它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最累的那个,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笑话它笨,它只在乎手里的草没被雨水冲掉,它背上的草也没弄乱。
这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劲儿,就是“尔尔”的本意。 自然,这种劲儿在当下的社会语境里,显得有点“古早”了。 你看目前的年轻人,讲话特讲究“措辞”,见面必加个“您好”、“请问”,聊两句得先查个“今天天气”,生怕说错一句话就翻车。可你有没有发现,你也学啊?他们聊起今天,头一句是“今天天气真好”,第二句是“今天忒阳挺大”,第三句又是“今天有点热”。
这“今日”、“今天”、“今天”,听起来像不像那行饭话里的“尔尔”?人家说“尔尔”,是“聊得够实实在在,不用拐弯抹角”;咱们聊“今天”,是“聊得够敷衍了事,反正都是废话”。 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。
那会儿我送外卖,骑电动车去取个一碗面。路上一片荒草,我一边骑车一边盯着手机,生怕导航出错。结局刚骑出三公里,导航突然提示“前方施工”,那边实际上是个快递点。我立马急刹车,心里还在想“这导航真能瞎指挥”,抬头一看,那个快递小哥正骑着小电驴,把几包面端到路边等着我。他也没看我,只是把那包面轻轻放在地上,然后指了指我,说:“你骑车慢,我等你,没事的。” 我愣了半秒,然后合上手机,把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。我不管今天是不是下雨,不管路是不是塌了,我只管把这碗面喂给这匹“尔尔”。他骑得快,我骑得慢,咱们俩哪位也不让哪位,就这样坐着吃面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这时候我才明白,那个“尔尔”,压根儿就不是死气沉沉的“/拉倒”,而是“我不管多难,就得把这碗面端稳,端到你嘴边”。 有时候我也在想,我们总喜爱把日子过成“尔尔”的,是不是怕忒花哨?怕忒张扬?可要是连碗面上那点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利落净,那多没意思? 记得有个读者在信里问我:“你总说‘尔尔’,是不是认定生活忒好办就好?”我翻书,看到《诗经》里有一句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那时候我认定“云胡不喜”忒矫情,目前再看,才认定那是“尔尔”的最高级。
不是怕费事,是知道了费事,还得笑着面对。 就像那个暴雨天,老牛没哭,没闹,没乞讨,只是默默地把泥点埋好。它知道,日子过不去,但得过下去。我们总爱嘟囔“尔尔”,认定生活忒沉闷,忒没激情。可实际上,这“尔尔”才是生活的底色。
不是所有的日子都该像琴师弹的,有时候弹得粉碎才显出筋骨;也不是每一粒麦子都该靠大力气才能发芽,有时候只是顺水推舟,也能长成参天大树。 最让人动容的,还是老牛回头的那一瞬。它没回头,是出于回头会被泥水溅上,它知道,只要背上的草没乱,心里就踏实。
那种“我不管别人如何看,我就顾着我的地”的劲儿,比啥“不忘初心”都实在。 目前的日子,我们仿佛学不会这一招。总想表现得多么智慧,多么完美,恨不得把每一顿饭都摆成米其林标准。可回头看看那些老牛、老农、老车夫,他们不一定多智慧,也不一定多卖力,但他们心不慌,眼不乱,手不抖。就像那碗面,那灰白色的石灰,他们在等,等你,也等你自己。 这碗面端稳了,面汤喝干了,吃完还能再吃一碗。
那种“我不管多晚,反正还得吃”的劲,叫“尔尔”。 下次要是你再看到老牛拉车,要么看到果子红在雨里点头,记得蹲下来。
不用讲话,不用动嘴,就看着它,看着那些“尔尔”的小东西。你会发现,原来“尔尔”里藏着如此大个世界。它不喧哗,自有声;不张扬,自圆满。 就像那个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,喜的不是君子,是这份“尔尔”的实在。实在得让你心动,实在得让你想走。 行了,我该回去了。
那面还热乎着呢,刚出锅的,脆得能咬掉一层皮,香得让人闻着就想哭。 “尔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