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萧萧,路漫漫其修远兮。屈原当年蹲在汨罗江边的芦苇地里,不是来写诗,是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火焰,烧得干干净利落净,烧得只剩下灰烬。

那时候的他,心早就凉透了,连做梦都怕哪位。他告诉自己的心,别怕,哪怕冻死在冰天雪地里,哪怕化成一滩烂泥,那也比做一只在笼子里的猫强一万倍。笼子会开笼子,但他自己才是那只猫。 写《离骚》的时候,他大约认定这辈子忒短了,短得连一句“愿诊羽而登天”都舍不得说。他写的是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这“尔”字,是他给自己起的绰号,取意于《诗经》里的“尔来”,意思是说,你这家伙,别当作我信你,别当作我认你。我信还是不信,全凭我自己,反正这江山我刘姓,我不怕,我也没空去猜。 实际上要是按目前的眼光看,这诗简直就是一堆废话。满篇都是“欲往不获”,满篇都是“巫咸何依”。写巫咸,就像现实中的领导,你明明知道领导是个混蛋,但为了保持政治对,还得假装他实际上是个好人,还得念他那些“笃行君子”的语录,还得跟他拍马屁,说他的“九鼎之重”实际上象征着“九鼎之轻”,说他的“三光”实际上是“三寸之宽”。

这种自我触动式的宏大叙事,在两千多年前看起来挺震撼,但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,就像上个世纪人们对着恐龙化石说它是某种会飞的翼龙一样,别看对,但毫无新意,也没人听得进去。 但屈原是个浪漫主义者,他不能接纳这种枯燥的现实。他看到楚国的饭盆做得越来越小,看到楚国的酒壶塞得越来越紧,看到楚国的战车越来越慢,就忍不住来气地想:为啥?

为啥这事件越来越糟?他非要找个理由,非要给这“糟”找个“名”子。他说这叫“香草美人”,说楚国的女美人是他的情敌,说朝中的奸臣是他的情敌,说那些秦国派来的使者,是那些别有用心的美人。 这逻辑有点乱,像极了现代人聊感情,却非要强调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”,要么非要强调“女大当夫”。

实际上剧情里演得多好,都是配角在演主角。屈原把自己放在了最中心的位置,成了那个唯一的“大男主”。他写自己是一个“求女”的君子,写自己要把用“些于斯”的香草,献给那个人。

这种自我中心的写法,把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孤独都包了进去。 你想想看,要是把那个时代的所有人全推到一边,只剩下一群人在对着那个唯一的“大男主”哭。

那时候的哭,可能比目前更凄凉。出于目前的人哭,起码还在讲道理,还在分析为啥那些人没道理,还在吐槽某些行为,还在试图从逻辑上还原真相。而屈原那时候,哭得像是在忏悔,哭得像是在感谢上苍的眷顾,哭得像是在对命运发出最终的哀鸣。 他写的“既替余留滞于流亡”,这句特别有意思。意思是说,老天爷早就替我留滞了,留滞在流放里,留滞在穷途末路。他仿佛认定,自己这辈子就算死了,老天也不会让他孤单。

这实际上是一种极端的悲观,也是一种极端的乐观。悲观在说,我命由我不由天,乐观在说,反正我死了也没人看到,我如此惨,老天也陪着我度完这最终一程。 再说那个“巫咸何依”的难题。屈原让巫咸来,巫咸呢?巫咸是个巫师,是个能给人降灾的。他写“巫咸何依”,意思是求神,求神能给我驱散灾祸。

这实际上就是个拜师,拜一个只会降灾的师哥。屈原那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如此一群没用的“师哥”。他写“三闾大夫”,就是那个负责搞管理的,结局这个管理岗,他干得比哪位都累,比哪位都苦。 最讽刺的是,他写自己要去“济沅湘以南征”,要去“乘骐骥以驰骋”,要去“乘龙舟以驰骋”。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条龙,要乘上龙的车,去大马路上跑。

这“骐骥”是枣骥还是汗骥,他当时都分不清楚,只知道要跑。

这哪儿是求神,这分明是给自己改剧本,给自己加戏。 后来汉武帝读了这书,认定挺有气势,认定屈原是个有抱负的皇帝,便把屈原给杀了,把屈原举了。结局呢?屈原被杀了,他被赶了,他的人生完了。他写“巫咸何依”,巫咸也就没来。他这辈子没做成啥大事,没把楚国搞成那个“楚王好细腰”的天下,没把楚国搞成那个“身披黄娥”的盛世,他这辈子就是在寂寞里,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,烧成了灰,烧成了乌黑,烧成了那个时代的底色。 故此你看,这《离骚》到底写的是啥?写的是屈原一个人的孤独,写的是那个时代一个人的绝望,写的是一个人在绝境里,把自己那点微末的尊严,当成了一座山,当成了一面墙,死死地挡在别人的面前。他挡别人,实际上是在挡自己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“君子”,把现实里的“小人”全体置换成了香草美人。 这实际上是个挺高级的逻辑陷阱。你越是把自己塑造成完美的形象,你就越显得孤独。出于所有人都不是完美的,大家都不是君子,大家都各有各的毛病。屈原把自己剔除了所有毛病,剔除了所有瑕疵,剔除了所有“非完美”,最终只剩下了一个“完美”的“君子”。

这“完美”,成了他的牢笼,成了他的枷锁,成了他那一代人所有的枷锁。 后来有人问:“那你为啥不直接说‘我是个凡人’呢?”屈原回答得挺直白:“我是凡人,但我偏偏不想做凡人。”他宁愿做个高高在上的、孤独得可怕的“君子”,也不愿做那个在泥地里打滚、满身泥泞的“凡人”。他把那个时代的“凡人”都逼到了悬崖边,逼得他们不得不抬头,不得不仰望那个虚幻的“君子”世界。 故此目前再读《离骚》,你会发现,里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钥匙,插进了那个时代的密码箱。打开它,看到的是一个庞大而孤独的群体,在黑暗中摸索,在绝望中挣扎,在毛病的路子上狂奔,最终只能在原地打转。 他们想转变,想救国,想救世界,可现实是,现实就是现实,就是那个越来越小的饭盆,就是那个越来越紧的酒壶,就是那个越来越慢的战车。他们只能依靠屈原那一点点的火焰,一点点地燃烧,一点点地照亮,一点点地折射出微弱的光。 这光挺散,挺微弱,但也在。它散在那片荒凉的楚地,散在那群孤独的灵魂里。它像极了目前网络时代里的那些信息,像极了那些看似有用的段子,像极了那些看似正经的论文。它们散落在无边的虚空里,没人能抓住,没人能读懂。但它们的存有本身,就是一种反抗,一种无声的呐喊。 屈原写《离骚》,写的是他自己的,也是那个时代的。他把个人的悲剧写进了历史,把个人的孤独写进了文化,把个人的绝望写进了记忆。他让人知道,原来在某个角落,曾有人曾这样绝望地活着,曾这样孤傲地活着,曾这样拼命地活着。 哪怕最终没人看到他,哪怕最终他只剩下一滩烂泥,哪怕最终他化作了火星,也要燃烧得干干净利落净。出于燃烧,是唯一的活法。活着不是苟且,活着不是跪着,活着是站着,哪怕站着也会痛,哪怕站着也会累,哪怕站着也会孤独,也要站着。 这就是屈原,这就是那个时代,这就是那篇《离骚》。它不完美,但它真。它不宏大,但它深刻。它不华丽,但它滚烫。它告诉你,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你,哪怕全世界都嘲笑你,哪怕你认定自己是个废物,但你还要站起来,还要把那一点点微弱的光,持续亮下去。 出于,只要还在燃烧,就说明你还没死。

只要还在发光,就说明你还没黑。

只要还在呼吸,就说明你还在。

只要还在,就说明风还在吹,就说明树还在动,就说明那篇《离骚》,还在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,静静地躺着,等着被我们重新拾起来,重新读,重新看,重新理解。 就这样吧。

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