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那块磨得发白的老手表往柜子里一塞，动作像是要把啥脏东西彻底清除干净利落。他眯着眼，眯成一条缝，眼神里透着股子劲儿头，仿佛只要自己再眯待会儿，就能看到工夫的尽头。

实际上他哪儿看到去了，只是这木头表壳打磨得粗糙，磕碰了手，手感就带着股子木头的味，像极了那些没洗过的深沟沟，涩得让人想伸手去抠。

不过老张不稀罕那些沾满机油的手套，他更喜爱那种用过的、带着体温的东西。 那会儿在厂里干活，衣服洗得再白，还得带着汗渍和油味，洗得再干净利落，身上那股子燥热也留不住。

那时候认定日子像出厂设置，关完门亮着灯，关了，再开，天就亮了。可到了目前，日子仿佛是个没底的深坑，你越往深处看，越认定光看不见的绝望。老张蹲在角落磨表，手指头头磨破了皮，血渗出来，混着灰，硬得像块石头。他不在乎疼，也不在乎伤口如何愈合，只要这表还能走，只要那数字还跳动着，哪怕那是错的、跳得乱糟糟的也好。 这种状态，就像咱乡下人讲话的调调，直来直去，不绕弯子。见人就问个没完没了，见鬼也只问一句“在哪”。修表匠拍拍手上的灰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小伙子，这表坏了也要修，修好了还得重新买一个新的，哪有修不好的？”老张闻言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像是把多少年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了。修表匠接着说：“有些坏了是要换的，得重新走一遍路，才能知道前面的风景在哪。”老张没眼神，只是低头盯着那根游丝，游丝上沾着点发黑的绒布，那是他干过的手，也是他生活的痕迹。他突然认定，这游丝仿佛连了他的心，拽着他往下面沉，拽着他往上面飘。 有时候真认定，那些所谓的“关键时刻”，不过是心里那根弦崩断的前兆。就像那根游丝，间或在那儿晃荡，让你质疑它下一秒就会断，要么突然就拉住了，把你往回拽。老张不慌，也不急，像老黄牛一样，在草地里刨食，刨着地，刨着那无形的东西。他不知道刨出来的是啥，只知道刨的时候，手是抖的，心里也是慌的。可一旦刨到了，那种踏实劲儿，又让你认定，反正也刨不到啥有价值的东西，不如就停下来歇歇脚。 厂里的同事看着老张，眼神里带着点同情，也带着点戏谑。他们知道老张是个硬骨头，脾气倔得像座山，连这点小事都弄不好，认定他那点小心思，实在让人睡不着觉。可他们没看出来的是，老张心里那山高，比哪位都高。他就像那游丝，别看有时候只晃得微微颤动，但那种敬畏感，却比那表针走动的声音大得多。他在心里默念着，或许哪天这表修好了，就能换回点啥来。 老张站起身，把那块磨得发白的老手表拍在柜子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那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，像是记忆里某个遥远的瞬间。他转身走进那间堆满零件的小屋，背影佝偻，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。他知道，甭管这破表修好了还是坏了，甭管它还能走还是停，反正都归他所有。 这世间万物，哪一件不是带着血汗、带着故事的呢？老张磨着表，像是在磨着一块磨盘，磨得那石头发亮，也能磨得那心里的石头碎掉。碎掉了，也总比守着那破表强。

毕竟，人这一辈子，能磨掉多少石头，又能换回多少光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