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到了嘴边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堵得慌，硬是咽不下去，也不肯吐出来。便乎，我常跟人说：“这能叫话吗？这该叫个别的。”那会儿听惯了“若问”“若答”“譬如”这些词，总认定味儿冲，心里头便自动揣着个问号，要寻出个底儿来。

后来总认定，人有时候不是不会讲话，是话到了嘴边，自己心里头却像翻书翻到了干涩的页码，翻不下去，也翻不下来。 想当年，我也曾误把“忘言”当成一个动词，非得把“忘”给琢磨透了。

后来才知，它更像是一种状态，一种人到了某种境界里，话既没说透，也没想透，反而全忘了说，要么是不说了。

像庄子见惠子，惠子问他：“子之所云何？”庄子还没开口，惠子心里头先明白：“庄子这来，大约又要讲啥大道理了。”可庄子心里头也没底，他手里拿的竹竿，能指着天说云吗？能指着地说雨吗？他想讲话，却怕说错了，怕说了赶明儿，不仅自己尴尬，还得让惠子跟着尴尬。便，他看着水边，看着水，水也看着他，最终，又看看水，把话就如此搁置了。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乎，可放在现代人的日常生活里，倒像是真能解个窝。咱们这代人，特喜爱把话说明白了。微信里发一句“在呢”，心里仿佛在说“我收到了”；发个表情包，心里头大约琢磨着“这表示我懂”。可有时候，非得把话说开了，反而弄巧成拙。

那会儿我 col 章，每次跟哥们儿聊天，恨不得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来。结局呢？那些话听着听着就冒出来了，像是刚把空气里的灰尘抖落，一抖倒飞，把大伙儿都呛得咳嗽。

这时候，大家心里头那种热气腾腾的、那种“哎呀，你懂我，我懂你”的默契，自然就薄了。 我帮一个哥们儿改过文章，他是个写诗的人。他把那首诗发给我，说是想让我看看。我抬头看他，他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屏幕，眼巴巴地等我骂他。

我心想，这诗写得挺高深的，最终那句“此情可待成追忆”，是不是该加个“若”字呢？

是不是该往后面加个“只”字呢？可话一旦说开了，那种留白，那种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劲儿，反而没了。他急得直掉眼泪，我不由得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，可话又硬生生卡在嗓子眼。 实际上，忘言这事儿，跟咱们目前网络上的“暗语”异曲同工。目前的人，讲究个“先熟悉再暴露”。咱们聊私事，先说点公事，公事搞定再说私事；聊感情，先聊工作，工作聊稳了再聊感情。

这逻辑没难题，但有时候，这“过渡”做得忒过火了，人就成了冷冰冰的数据包，数据包又不接纳人，人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机器。 记得那会儿有个项目，我有个实习生，是个典型的“话多型”。他刚进公司，就喜爱拿鸡毛巴子谈工作。我试着跟他聊聊项目难点，他一听，立马推倒重来。我说：“这项目原本有个想法，”他打断我：“不对，这项目标原始想法，是错的。”我急了：“如何个错法？”他狡黠一笑：“那想法忒理想化，实打实的落地，那是另一个项目了。”我这才反应过来，这孩子讲话没打草稿，没经过大脑过滤，直接往出口喷了。 这时候，我想起那会儿那个“忘言”的典故。庄子那会儿，实际上也没忘言，他只是忘了如何跟别人说。可目前的年轻人，忘了忘了，却忘了如何让话说得好。 我也常琢磨，是不是我们的语境变了，话就变了。

那会儿讲话，讲究个“他意”。你说的话，他要是没听懂，你就琢磨着解释一遍，要么补上一句“你明白没”。目前讲话，讲究个“我看”。我一句话，你心里头就得有个预设，我这就给定了。

这预设一旦定死了，后面的人，就像在沙滩上搭积木，你说句话，他先琢磨着如何回应，如何接话，如何把话圆回来。 这圆回来的过程，有时候比没圆回来更累。 我想起一次跟长辈聊天。他是我爸，话不多，但话里有话。他问我：“你啊，是不是最近忒忙了？”我自然忙，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。我说：“是啊，忙，忙得连家都回不去。”他沉默了待会儿，嘴角慢慢往上提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 我当时心里头挺不是滋味，认定他仿佛刻意把“忙”这个词给拔高了，把那种“忙得累”的滋味给消解了。我认定他在安慰我，但我知道，他在暗示我：你忒累了，下次别这样了。可话一旦说开了，那个“忒忙了”的潜台词，就像个钩子，钩住了我的心，让我心里头委屈，又让我不好意思再提。 这就叫“忘言”。我忘了说，我也没忘，但我心里头堵得慌。 实际上，人生嘛，不就是如此个事儿。

有时候，你得学会把话咽下去。就像庄子见惠子，惠子心里明白，庄子心里明白，最终就哪位也不说破，水还在，天还在。 我常想，咱们这代人，是不是忒难了？忒想表达，忒想被理解。结局，表达成了负担，理解成了压力。 有时候，我就认定，最好的沟通，大约就是“忘言”。就像那把竹竿，指着云海你看云，指着青山你看山，不一定要把意思全说清楚，只只要在心里头那片天地里，那片天地看着你，你看着那片天地，这就够了。 我也曾试过，试着用话去填满那个空缺。可话说了，满不了那个空缺。 故此，还不如说是“忘言”没背，不如说是“忘言”把背得彻底。 你说，有时候，话到了嘴边，自己心里头却像翻书翻到了干涩的页码，翻不下去，也翻不下来。

这时候，不妨学着点“忘言”，学着点沉默，学着点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默契。 毕竟，生活嘛，不就是如此个讲究。有些话，留着说，反而显得累赘；有些话，不说，反而显得通透。 就像那首诗，最终那句“此情可待成追忆”，是不是该留点余地，让后人去琢磨琢磨？ 有些话，到了嘴边，自己心里头却像翻书翻到了干涩的页码。

这时候，不妨学着点“忘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