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饮读离骚,这画面是不是还停留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小屋里?屈原在汨罗江畔自沉之前,有没有把那一腔热血洒进酒里?我想起那位老诗人,他绝不是为了博取一声“仰之弥高,象之弥远”的喝彩才写下《离骚》的。

那时候的人家,喝杯酒是寻常事,但屈原喝酒,喝的不是一般/平平的酒,那是带着血汗和悲愤的酒。他贬谪到江南楚地,被放流,这日子苦得像个铁饼,可他手里把玩的还是那张破纸。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,看着周围人苟且偷生,看着美人香草让人心寒,只能对着那满山的香草和江里的渔歌,把心里的苦嚼碎了,酿成酒。

这种苦,忒深了,深到连他都喝不动,只能借着酒劲,把那些听不懂的楚辞,硬生生嚼烂吞下,再满脑子都是那些香草美人,在心里反复咀嚼。 那酒是酸,是涩,是绝望里的微甜。他喝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也在骂?骂那些让他离开江山、让他离开故乡的,骂那些让他流放江南的权贵。可酒一入喉,那股子火气就散了,剩下的全是无奈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那把琴,对着那杯浊酒,仿佛只要再喝一点,再读一点,就能把那些黑暗给驱散。酒好不好喝不关键,关键的是他喝出了那份孤独,喝出了那份不屈。他分不清是在喝酒还是在流泪,分不清那是苦酒还是圣水。出于知道那是命,知道那是君王的眼泪,那种滋味,哪怕是滚油拌着辣椒,他也得咽下去,还得把它嚼得碎碎的。 说到这个,我就想到那些后世的人,是不是都学坏了?现代人看古人喝酒,是不是认定他们挺潇洒,挺豪爽?实际上没那么好办。

那些所谓的“豪饮”,往往是一时兴起,是为了应付杯盘狼藉。可屈原的是要把命运那根绳子拽断。他之故此能喝出那种味道,是出于他把屈原那个人的魂,把自己那个人的血,滴进酒液里了。酒里没有酒香,只有血气。他喝的不是酒,是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想要活下去、想要证明自己的疯狂。

这种疯狂,在旁人看来是疯癫,在他眼里却是唯一的清醒。 那酒里还藏着那个人的痛。他喝下去,身体暖热,心里却是一片凉透的白。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,不知道会死在江上,还是死在乱军之中。可不管怎么着,他都要活下去。他喝下去,是为了给后人看。他要把自己那点微弱的生命力,通过酒流到水里,流到江里,让后世的人也能喝一口,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沉甸甸,能感受到那种无力挽回的悲凉。

这酒喝完了,他也就确实死了。但死前的一饮,却像是在灵魂深处留下了一道疤,提醒着后人:生命不能承受之重,痛苦无法逃避。 读《离骚》,实际上就是读那个人的酒。

那酒是酸辣的,出于忒苦;那是浓重的,出于忒悲;那是执着的,出于忒真。后人读来,往往被那种浓厚的香草美人气息吸引,却忘了看那个人的眉宇之间如何写着愁苦。他们只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、不愿同流合污的诗人,却没看到那个在泥泞中挣扎、在绝望中高歌的灵魂。痛饮读离骚,喝的不是酒,是那个时代的叹息,也是那个时代的人,不甘心被埋没、不甘心被遗忘的最终倔强。 要是能把酒喝醉,能把那些香草美人都嚼碎了咽下去,那这酒便不再只是果腹之物,它成了那千古一人的药引。药引儿一摆,病痛便全消了一半。

这药引,是屈原留下的,也是我们后辈子孙们,在每一个艰难的时刻,都应当接过的一壶凉意,一口清醒。

毕竟,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但只要还能痛饮,还能读下去,那剩下的路,起码不再那么难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