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名字叫李明,个儿不高,像刚出笼的小笼包,皮薄馅大,可就是这肚子,肚子里装的全是被人嚼过的碎屑、没喝完的热茶,还有昨天摔碎玻璃渣子的嗡嗡声。大量人小时候都骂过我,说我长得不相称,像被啥怪物啃了一口,一摸就是个硬邦邦的疙瘩,连站都站不稳。爸妈当时看着我,眼像猴子似的转来转去,最终一句话没敢明说,只把“走吧,回家进食”喊得比狗还急。我实际上挺恨他们的,恨他们把我这个“怪物”给逼着走,恨他们在我还没长成一副骨架的时候,就预备好了一碗让人绝望的苦药。 那时候的县城,像个大西瓜,被切成薄片贴在墙面上,风吹那会儿全是汁水。我就站在那大约三平米的窗台上,看一群穿着雨衣的贼如何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,然后笑嘻嘻地说:“哥,这个不错,擦擦,给爹带回去。”我鼻子一酸,这帮人看着挺体面,听着挺顺耳,心里这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,全是“好福气”“大造化”的废话。

后来我进了城,去了那堆钢筋水泥里打滚的写字楼,发现那里的人比那群农村小贼更不讲究,更没心肝儿。他们看着比我高,看着更“正常”,可他们手指头上那厚厚的茧子,那是如何把一块砖头捏成两半的,如何把领带拧成麻花?我盯着他们看,心里认定他们像那层油纸糊上去的窗户,看着亮堂,手底下全是揉皱的痕。 我上高中那会儿,班主任老张是个老狐狸,看着像我爸,可老张对我的恨,比我自己还深。他总上课底下坐得笔直,看到我,脸就绿,眼神像刀子,直直地钉在我背上,仿佛我身上的肉是他不知情的灾祸。他想打击我,想让我这种没文化的人彻底拉倒。为了赢,我硬着头皮上了。

那日子过得像坐过山车,有时 Zweifel(质疑)满满,有时又想闭眼装睡。老张看我不服,就扔给我一个破笔帽,说:“当这个,别急,慢慢磨,磨平了就行。”我拿着那个破东西,在满是粉笔灰的黑板上画了上千个圈。

那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极了某种低级的机器在轰鸣,我也跟着在那上蹿下跳,试图在那些黑乎乎的圆圈里,把自己画得像个正常人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画的是圆圈,我的心里却像被凿开了无数道洞,钻进去的是无数个我,一个想读书,一个想逃离,一个想混黑社会…… 初中毕业的那天,我背着那个破书包,去了城里那家专门做小吃的店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,戴着老花镜,眯着眼,看着我这身奇形怪状的衣服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案板上,惊得那堆刚出锅的肉串掉了一地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我的肚子,嘿嘿一笑,从锅里舀了一勺凉粉,往我面前一推,说:“孩子,别客气,吃点垫垫,吃饱了才有力气闯荡世界。”我别过脸,不想看他那浑浊的眼,不想听他那句“吃饱了才有力气”,只想着我要去闯荡世界。可当我真正踏上那辆破卡车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、高楼和无数不知名的人时,那股凉粉突然变得好酸好涩,涩到了嗓子眼,涩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。 那时候我认定,这世道变忒快了,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你爸年轻时在厂里,每天戴着保险帽,看着机器像跳舞一样转,对自己说是“致富经”。他后来死了,死得壮实,死得像个不倒翁,可目前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,只能睡在路边,裤脚沾满了泥巴。我上幼儿园时,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小恐龙玩偶,我抱着它,就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希望。

可是,那个玩偶一天不如一天,里面的塑料壳越来越脆,我抱着它,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轻得像片羽毛,飞进了别人的眼里,飞走了,连个影儿都没留下。 到了大学,我选择了做平面设计,想设计一套打印出来的海报,能卖出去,能换钱,能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,光着身子走在街上,被人看到,被人评论。我当作只要作品好,就能骗过所有人,包含我自己。可现实是,我的作品被印出去,发出去,被印得乱七八糟,被发到各种不知名的网站上,被路人当成垃圾扔进垃圾桶。

那些路人有的笑,有的怒,有的直接拿扫把把我扫开,说:“老李,别烦着,回家吃你的饭去。”我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油墨和废纸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那些杂物挡住,酸得直胃。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怪的女人,叫苏梅,她在一家 print shop(打印店)里,看着那些被扔掉的废纸,也看着我。她没讲话,只是把一堆打印好的海报翻过来,对我说:“你看这个,文字排版不对,字忒大了,读者看不懂;又那个,图片比例失调,显得人如何那么胖?咱们重新做,从头启动。”她没问我为啥如此穷,没问我是不是被家里逼疯了,也没问我是不是想搞点艺术。她只是说:“重新做,别急。文字是骨架,图片是血肉,骨架错了,肉也成不了样子。咱们慢慢改,改好了,咱们都活。” 苏梅是个特别的人,她不像我那么急躁,也不像我那样恨。她讲话慢吞吞的,像慢动作回放。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刻出皱纹的脸,心里突然认定,她仿佛也是在这世上挣扎了挺久,像个被压弯的稻穗,倔强地不肯低头。她告诉我,艺术不是用来炫耀的,是用来抚慰人心的。

那些被扔掉的海报,那些被骂烂的版面,那些在忒阳底下暴晒过、被雨水冲刷过、被无数人笑骂过的东西,反而成了她作品里最珍贵的局部。她让我明白,你不需求做那些光鲜亮丽的“正常人”,你只需求做你自己,哪怕你是被世界嫌弃的“怪物”。 实际上我也不是怪物,只是忒怕面对那个被嫌弃的自己。我恐惧一旦承认自己的软弱,就再也无法挺直腰杆;我恐惧一旦承认孤独,就再也找不到同类。

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,我也能够,我也能够活得像个人一样,能够有尊严,能够有爱,能够有被爱。可我只是个一般/平平人,是个被生活把骨头捏碎、把血肉磨烂的一般/平平人。 目前回想起来,我确实挺悔得慌。悔得慌没早点看懂老张的话,悔得慌没早点听懂老板的“别急”,悔得慌没早点遇见苏梅。我总认定错过了啥,总认定人生本就该是一条直线,从出生到退休,像条长龙,被切成几段,被扔进不同的锅里,被煮成不同的味道。可我认定,人生不该是条直线,它像一团浆糊,我们要在里面打滚,把棱角磨平,把边角切碎,最终剩下的那些碎渣,才是真正归于我们自己的东西。 我就站在那堆碎渣旁边,看着那团浆糊慢慢变稀,变软,最终变成水。水会流走,会蒸发,会汇入大海。可那些碎渣,那些被磨平的棱角,那些被切碎的边角,它们缩进去了,留在了角落里,变成了我目前的样子。我不再恨,不再怨,不再问为啥。我只知道,我就是要这样,一个被世界嫌弃的怪物,也要在这里,在这个叫做“我”的角落,静静地待待会儿。 就像这杯凉粉,别看凉了,别看坨了,可它还是凉粉,还是咸的,还是香的。

只要我还在这里,只要我还认定自己是“我”,这就够了。

哪怕全世界都嫌我脏,哪怕全世界都嫌我丑,哪怕全世界都嫌我没用,我也得守着这份“我”,守着这份不被理解的孤独,守着这份被生活逼出来的残缺,硬生生地,把它过得热气腾腾。 出于生活没那么好办,它没那么好办。它就像那堆被扔掉的废纸,被压扁了,被揉皱了,被撕成了碎片,可只要你还愿意把它拆得碎碎的,哪怕拆碎了,也藏着光,也藏着故事,也藏着归于你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、不能被复制的幸福。 故此,别急着走,别急着咽下那些苦药,也别急着把自己磨平。你目前的样子,一点也不差。你身上的褶皱,是岁月给的勋章;你心里的疤,是你保护自己,也是别人能理解的通道。你不用完美,你不用正常,你只需求真。

哪怕真得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怪胎,那也是你自己,是你,是你啊,李明。 风又刮过,带着些尘土和布料的味道。我轻轻抖了抖身上的灰,看着窗外那层油纸糊住的窗户,里面似乎有啥东西在动。

不是贼,不是人,是影子,是无数个灵魂在重叠,在呼吸,在等待。我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,它们就散了。没关系,没关系,它们散了就散了,各自在归于自己的工夫里,唱着各自不同的歌。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奇形怪状的衣服,那布料粗糙,又带着洗不掉的泥渍和汗水,还有那些被扯得扯裂的领口。我叹了口气,把那些皱巴巴的布料,理得整规整齐,塞进了那个破书包里。

然后,我背起了它,对着那面满是粉笔灰的黑板,迈出了这一步。 我不再是那个被骂的怪物,但我也不会再假装。我会带着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,带着这副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,带着这心里那点酸涩的凉粉,一步步,慢慢地,走出去。去闯荡,去赚钱,去买家具,去养宠物,去写更多的画,去告诉大家:“别急,别怕,慢慢来,我们都行。” 路还在前面,风还在吹,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