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士德这书，实际上不是哪位硬逼着写出来的，更像是一场深夜里的酒宴，满桌都是那些想让人清醒又让人糊涂、想让人受苦又让人贪欢的人。歌德当年写的时候，自己也住在海德堡城的地下室里，被债主追着跑，每天只能睡在煤油灯下听邻居咳痰。他笔下的浮士德，表面上是个贵族，背地里是个搞学问的、搞哲学的、搞恋爱的，就连是个没能完婚的。怪的是，那个穷困潦倒的穷人卡耶特，到最终居然成了浮士德最得意的作品。卡耶特死了，灵魂上去了天堂，带着浮士德灵魂的影子，在天堂里弹琴。可歌德自己呢？他也没死，只是被关在监狱里，天天等着换监官，心里一直跟那个穷鬼过不去。写书和活人过，这两件事在歌德心里，仿佛一辈子分不开。 浮士德到底是哪位写的，这个难题本身就挺有意思的。有些读者会认定，这书是歌德自己写的，出于那灵魂忒像他自己了。歌德是个天才，也是个疯子。他写书是为了逃避现实，是为了在那些他当作能理解的人心里，建一个完美的城堡。城堡里住着读书人、哲学家、艺术家，还有各种各样的冒险家。但书里的主角浮士德，是个活生生的、会喘气、会生病的一般/平平人。他为了研究自然和神学，为了追求爱情，就连为了救哥们儿，不惜签了那种看起来像是出卖灵魂、实际上全是逻辑漏洞的合同。

这合同条款写得密密麻麻，像是要填满一本庞大的圣经。

要是真像歌德写的，那浮士德就是个疯子；要是歌德是确实疯了，那他笔下的浮士德就是个疯子。

这简直是自我指涉，像是一个人在讲一个关于自己的笑话。 再往深了说，浮士德也不是歌德一个人的独角戏。歌德写这书的时候，德国刚经历了一场庞大的变革。柏林城的美院开放了，柏拉图的学生召唤来了，竟然是一个叫戈特弗里德·莱辛的人。莱辛是个作家，也是个思想家，但他是个征服者，征服语言、征服思想、征服整个欧洲。歌德和莱辛是那种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说着同一口德语，但立场却彻底反之的两个人。歌德想的是传统、是那会儿、是那些已经死去的文明；莱辛想的是未来、是目前、是要把德国扔进火里烧成灰烬。歌德写浮士德，某种程度上是在试图留住那些被莱辛时代烧掉的旧东西。浮士德看重道德，看重那种朴素的、坚守到底的信念。而歌德自己呢，他更看重经验，更看重实用，就连有点贪婪。他认定自己是莱辛那个时代忒少的代表，故此他拼命想把浮士德这个形象重新塑造成一个更现实、更人性化的东西，哪怕这意味着要和他死去的偶像分家。 说到浮士德这个人的形象，他确实有点“多面”了。他是个女人（要么说是未婚夫斯宾诺莎），是个学者，是个商人，是个农民，是个画家，是个哲学家。每个身份都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比方说，当他是个女人时，他出于眼气那个女人，跟别人吵了一架，结局最终只能认输，还得去学医。

这个形象挺有意思，出于它打破了传统戏剧里那种全知全能的男性主角。一个只会辩解的一般/平平人，在道德辩论中屡战屡败，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。歌德显然不想写一个完美的英雄。他写的浮士德，是个会犯错、会悔得慌、会痛苦，但最终依然活着的人。

这种写法，实际上也是对当时德国社会的一种隐喻。

那时候的年轻人，充满了激情，又充满了迷茫，像浮士德一样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，想做啥就做啥。结局呢？大家都活成了浮士德，活成了欲望的奴隶，活得一团糟。 这就让人想起歌德那个著名的“道德剧”系列。

那里面有个叫“虔诚的人”的浮士德，他为了上帝，为了名声，就连为了名声里的那个头衔，不惜把灵魂卖给魔鬼。结局呢？他变成了一只蚊子，飞得远远的，根本见不到上帝。

这是个双关语吧？上帝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符号，而魔鬼是那些实实在在诱惑你、让你累得半死的现实。浮士德在道德剧里变成一个蚊子，象征着那些被欲望包裹的灵魂，最终发现，所有的信仰和追求，本质上都是空的。

这不只是是关于爱情的悲剧，更是关于存有本身的荒谬。 实际上，浮士德这个人物，在歌德笔下，充满了矛盾。

一方面，他是个狂热的科学家，想要知道宇宙的秘密；另一方面，他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，认定啥都抓不住，啥都抓不住。他签了那个庞大的合同，签得那叫一个认真，签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啥都弄不到手。

这种无力感，深深折磨着歌德。他写书的时候，心里痛苦得了得。他写浮士德，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写他自己那无法解决的内心冲突。他把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困惑，都揉进了那个书中那个穷鬼的嘴里。 再说说浮士德和卡耶特的关系。卡耶特是个穷画家，但他挺真诚，挺爱艺术。他死后，灵魂去了天堂，在天堂里弹琴，弹奏《浮士德》的终章。

这结局忒美了，也忒讽刺了。歌德把卡耶特送去了天堂，仿佛是要告诉读者：真正的艺术，真正的创造，真正的意义，实际上不在尘世，而在彼岸。你的作品能流传千古，你的思想能照亮别人，这才是永恒的。但歌德自己呢？他明明是个活人，明明活在那座监狱里，明明活在债主和恐惧里。他无法拿到那种永恒的宁静，只能带着那个穷鬼的灵魂，在黑暗中持续挣扎。

这个结局，本身就是对“永恒”的一种解构。 当歌德最终翻开浮士德那本厚厚的书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时，他可能正对着虚空叹息。

那个写书的人，那个穷困潦倒的浮士德，那个被魔鬼诱惑的斯宾诺莎，还有那个在天堂弹琴的卡耶特，都在一个沉默的世界里对望着。他们都在寻找答案，都在试图理解那些不可理解的东西，但最终，他们发现，所谓的真理，实际上只是另一个更复杂的谎言。

这或许就是浮士德作者的真相吧：人一直想抓住点啥，想证明自己是个东西，但一旦试图抓住，往往啥都抓不住。歌德用他的一生，活出了浮士德最真的样子：一个在欲望与理性、那会儿与未来、死亡与生命之间，一辈子转圈、一辈子挣扎的一般/平平人。 故此，浮士德是哪位写的？要是非要下结论，那挺难说。歌德是浮士德，卡耶特是卡耶特，还有那个在天堂弹琴的灵魂，都是浮士德。他们合在一起，构成了那个不可名状的、既荒谬又崇高、既诱人又令人恐惧的人物形象。浮士德不是作者，生肉和死肉是同一回事，只有灵魂有灵魂。书里的浮士德，就是那个痛苦地活着，并在痛苦中写下另一段苦难的浮士德。

这就是歌德，这就是那个疯癫的天才，他用一生写下了一辈子也看不懂、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浮士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