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推土机起轰鸣的时候,我在巷口抽烟,火光比父亲的脸亮多了。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,每天放学路过那条巷子,总看到父亲坐在破木椅上,面前摆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笔画像蚯蚓一样,在纸上游走,间或还会停下来,对着墙上的瓷砖刻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
那时候我认定,父亲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光头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沟壑,像那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。 记得有一次,邻居大妈让我去她家借个手电筒,怕我弄丢了。我跑去她家,看到父亲正站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支笔,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,像是在跟哪位讲话。

那支笔,后来被我收进贴身口袋,成了我最宝贝的兵。 我问父亲:“爸,您这是在写啥?”他头也没抬,只是把笔往桌上一顿,说:“写个‘父亲’两个字,写个‘母亲’两个字,写个‘我’,写个‘你’。写个‘你’的时候,要把我藏进‘你’字里,写个‘我’的时候,要把你藏进‘我’字里。” 那天晚上,我趁父亲睡着,偷偷把笔藏进他的枕头底下。

第二天上学,我背着书包,手里攥着那支笔,心里直打鼓。到了学校,我紧紧攥着笔,手心全是冷汗,生怕明天早上醒来,笔就没了。 父亲醒来的时候,看到我在桌前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哪根烧了一半的烟,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笔。他一把夺过那支笔,往桌上一扔,骂道:“孽障!哪位让你带走的?快给我还回来!” 那一刻,我吓坏了,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。父亲没有再讲话,只是把笔递给我,然后转身又要去干活了。他走了,背影瘦得脱了相,一步一步挪过那片红砖铺的院子。 后来,我才知道,父亲那支笔,不是用来写字的,是用来记事的。在父亲眼里,世上事像那房子一样,得用笔头去刻。他一辈子都在刻,刻下父亲的,刻下母亲的,刻下的,还有他和我。 我曾当作父亲只会写那些大道理,像那篇《父亲》。

后来,我读了父亲写的散文,才明白那实际上全是碎掉的日常。 父亲写父亲的鞋》,写了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,鞋底烂得像个大窟窿,步行一踩就掉渣,鞋帮上沾满泥巴和草屑。他说:“这鞋穿鞋,穿到脚底,脚底就没了;脚底没了,人也就没了。” 我曾问过父亲:“您如此爱这鞋,为了这鞋,值得吗?”他抚摸着鞋面,说:“傻孩子,这鞋都破成这样了,还能好?它破,是为了让人知道,这双鞋不是给人穿的,是给人走的。人走了,鞋就废了;人废了,鞋就赔了。” 我还读过他写的《母亲》,说母亲是个“沉默的守护者”。他说:“母亲不哭,不闹,不哭不闹,是出于心里没事儿,要么心里忒疼了,疼到说不出话。” 父亲写《我》,说我是个“被遗忘的角落”。他说:“我心里有个角落,那角角落里有我的名字,也有你的影子。

有时候我认定,我比那房子还大,比那墙还高。可后来我才知道,那房子也是我爱着,我也爱着它。” 记得有一次,我在学校写作文,题目是《父亲的背影》。我写了整整三页纸,把父爱的所有场景都写下来了。老师读完后,在试卷上写道:“文章结构整个,情感真挚,富有想象力,立意深刻。” 我拿到试卷,心里有点失落。

确实,父亲的散文诗,哪有啥结构,哪有啥层层递进? 父亲写父亲的黄昏》,写了天边慢慢泛起的橘黄色,那是他工作后的样子;写了路灯下他佝偻的背,那是他生活后的样子;写了下雨天他撑开伞,把雨挡在外头,自己站在雨中淋湿的样子。他说:“黄昏是父亲的黄昏,是黄昏最温柔的时候。

那时候,风是软的,雨是轻的,风是温柔,雨是轻的,父亲是温情的。” 我曾问父亲:“您写这些,就是为了让我学写作吗?”他摸着手腕上的老茧,笑着说:“不,是为了让你知道,这世界上的事,都是写出来的。你赶明儿要成为诗人,就不该只写那些大道理,写那些‘起初、其次、最终’。你要写那些具体的,写那些被生活磨损的、被岁月刻下的。” 我还读过《我小时候》,说那时候父亲是“最高的山”。他说:“那时候我认定,山是硬的,是高的,是冷的。

后来我才明白,山是软的,是热的,是暖的。

那时候我读不懂,目前我才懂。” 父亲写《我长大了》,说我是个“有血有肉的孩子”。他说:“孩子别怕,长大了,你也得有个血肉之躯。你也是人,人也得会疼,也得会爱。” 记得有一次,我在公园跑步,快不中了,汗水浸透了衣背。父亲在路边等我,手里拿着一把喷雾器,正对着我喷呢。我停下来,问他:“爸,如何如此早?” 他说:“刚想告诉你,今天实在热,怕你晒成个痱子。” 那一刻,我想起父亲那支藏在枕头下的笔。他为啥要写那么详细、那么沉甸甸、那么充满哲理的散文诗? 我想,或许是出于他忒爱我了,爱到把一切都写下来了。他想让我知道,人活着,就像那房子一样,要风吹雨打,要岁月侵蚀,但也要坚定站立。 他说:“房子会倒,人会死,但爱不会倒,爱也不会死。

只要你还记得,只要你还想写,只要你还想爱,那房子,那爱,就一辈子立在那里。” 我曾无数次想,要是父亲确实去世了,那我还能不能持续写下去? 目前,我依然写。七岁的我,写《父亲》;十一岁的我,写《父亲》;十五岁的我,写《父亲》。 父亲写父亲》的时候,我还在读小学;父亲写《我》的时候,我在读中学;父亲写《我长大了》的时候,我已经在读大学了。 那支笔,我一直攥在手里。 后来,父亲确实走了。

那是个深秋的黄昏,天像一块被打碎了的玻璃,美得刺眼,也让人心慌。 我哭着跑到父亲墓前,把写好的所有东西全烧了。

那火光照亮了他瘦弱的背影,也照亮了我心里那块空荡荡的角落。 我对着石像喃喃自语:“爸,您写的那些,我全记下来了。您那支笔,我把它藏起来了。您那爱,我把它藏起来了。

我想您了,想您那温柔的黄昏,想您那沉默的守护者。” 风起了,吹得荒草丛生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得像父亲生前唱的《父亲》。 那支笔,终于没了。我把它埋在了父亲墓前的草堆里,埋得最深,也最厚。 父亲写的散文诗作词作曲是我自己。我也把自己写成了父亲,成了那个沉默的守护者,成了那个最高的山,成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孩子。 我们是一体的。 既然父亲没走了,那我们就持续写下去吧。写《父亲》,写《我》,写《我长大了》。 出于父亲还在,爱还在,家还在。 房子还在,爱还在。 只要我们还记得,那房子,那爱,就一辈子立在那里。 像那支笔,一直攥在手里,像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