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江富忒郎先生那副“高仰之帆”的画,最启动只是他在东京画友会上随口一画,说是想借着画船,把日子过得像过日子的船一样安稳。

那时候他身边不缺钱,有的只是眼里的光,和一种对“慢活”的试探。

后来画得多了,才发现那玩意儿不仅画不出那种洒脱,反而把水都画干了。他痛风犯了,脚一麻,把正襟危坐的劲儿都给掀了。

这时候他才琢磨,这画是不是忒“飘”了?

是不是把生活里的苦、热、湿,都漏掉了? 便他启动改,改得狠。他不再只画大船,而是画一群人在船上挤在一起,有的躺着聊天,有的躺着卖鱼,有的躺着发呆。船上的人大量,有的挺穷,有的挺怪,有的就连就在旁边卖报纸、卖香肠、卖啤酒。他加了大量细节:船底下水花四溅,有人掉进水里捞鱼,有人踩着船板滑倒,有人从桅杆上摔下来。他要在画里装一个“活”的船,一个敢把命都搭进去的船。 终于,他得出了个结论:这船不能高,务必低,得低到能把水灌进去,能装得下人的汗水、眼泪,还有那种没完没了的、没头没尾的争吵和欢笑声。他画得越来越像,画里的人群越来越杂,船也越来越重。

这时候他才想起中江藤郎,藤郎说船要高,像塔一样直上直下,那是征服世界的姿态。富忒郎想不通,自己的船如何能那么硬呢? 他后来干脆把画里的船拆了,只留骨架,再给骨架加上好多层布,贴满了各种广告、报纸、标语,最终连船底都抹了一层油。他就连在画外顺便给画个长条,说是“中江富忒郎开通船”。

这船确实不似以往那般高高在上,它下沉了,像一艘停在海港里的旧货船,满载着生活的琐碎,等着被哪位给掀开,等着被哪位给捞起来卖。 有人问,你这船如何卖?富忒郎笑一笑,说:“别卖,让货自己卖。”他画里的人也真不少。有的画里的人还在船上躺着,画外的富忒郎在画外数钱,数得出几枚银元,数得出几袋报纸。有的画里的人突然站起来,跳起来喊:“看我!

看我这大船!”有的画里的人拿着勺子舀水,舀起来泼出来,水花溅拿到处都是,脸上全是泥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 这画面里,水是最动感的。船身歪歪扭扭,像喝醉了一样,随时要翻船。但水不是空的,它是满的。它里面装满了鱼腥味,装满了啤酒泡沫,装满了人的汗味,装满了那些没喝完的汽水罐,装满了船舱里塞不进去的杂物。富忒郎画得越满,越认定这船是有用的。

那会儿画高船是为了让人仰望,目前画这满是泥浆和烟火的船,是想让人看着,心里得有股劲儿,得有点底。 他就连在画里加了些“违和”的细节。

比如有人在船里打呼噜,睡得正香,嘴里还嘟囔着“好暖和啊”。

有人从船里爬出来,身上全是泥,手里还抓着一把芥末酱,一脸不屑地说:“这船给哪位开?”有人从船下跳下去,像鱼一样滑进水里,嘴里喊着:“快推啊!快推啊!” 富忒郎认定,这才是真正的船。

这船不像是从海里捞出来的,像是从生活里淘出来的。它粗糙、沉甸甸、脏兮兮的,但里面却装得下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美味,所有的那些让人想哭想笑、想往死里挤的人。 有人问,如此重的船,如何不沉?富忒郎也不回答,他画里的人都在忙,有的在摇橹,有的在划桨,有的在抢鱼,有的在卖菜,有的还在和船上的陌生人拌嘴。船在里面晃啊晃,水花溅拿到处都是,但船还是稳的,出于船里有货,货里有活,活里有魂。 画完了,富忒郎把那幅庞大的、满是油污和广告的船挂在墙上,旁边还挂着一张纸条:“中江富忒郎开通船。”他站在画前,看着那艘沉在时光里的船,突然认定心里有点堵。他想,这船是不是该走一走了?毕竟,它承载了忒多回忆,承载了忒多浮躁,承载了忒多让人看了就停不下脚步的杂音。 但转念一想,走啥?这船还在,船里的人还在,船下的水还在。

只要还有人坐船,这船就能一直开着。

哪怕船底沾满了泥,哪怕船身歪得快要倒翻,只要船里还装得下那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,那这船,不就是中江富忒郎想给的、最好的礼物吗? 后来他再也不画画了,只画那些画不完的、看不完的、说不完的船。他说,生活里的船,哪有尽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