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片江水之上，有一艘小船，船上的划桨人是个叫卫潮的小伙子。他自幼在乡下长大，爹娘早在他挺小的时候就走了，剩下他和这一个在岸边乞讨的老女人相依为命。

那时候，村里的规矩是：若一个人能像卫潮这样，不仅能端端正正地做人，还能替家里争气，那便值得托付。可这老女人不同，她生来就犯了大错，是个“浪荡子”，父亲连最亲近的兄弟都嫌弃她，便她族人将她嫁给了卫潮，又改嫁了大夫乐伯。乐伯是个读书人，那时村里人都认定，大户人家的媳妇就该有教养，能读点书，能写些字，就连能唱唱古调，这不仅是孝顺，更是体面。 可卫潮不同。他是个老实人，一辈子没读过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，只会跟着乐伯念那几首古诗，嘴里却常喊着：“娘子你读的书，俺听不懂，记着，赶明儿出嫁要像新娘子一样。”乐伯听得晕头转向，心想：这卫潮是真傻呢，还是乐伯自己糊涂？乐伯见卫潮娶了个老婆，又生了个儿子，孩子磕磕巴巴地哭，还得让人家去接，乐伯心里那股子快意劲儿，一下子就被这跟头给压没了。乐伯认定，自己有本事，对得起官家的身份；卫潮呢？他娶了个老婆，生了个儿子，最终的人生轨迹，如何跟卫潮这傻小子一样，连个名字都写不圆，如何配得上这大户人家？ 日子一天天那会儿，乐伯慢慢起了疑心，启动认定卫潮不对劲。他常去村民家串门，听说卫潮娶了个“老鸹子”，还生了个“王八蛋”，乐伯心里就暗骂：这卫潮专挑劣品来，真是阴毒。可卫潮从不辩解，只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死寂，仿佛是个被埋过的尸骨。乐伯越想，越想趁机使坏，想着趁卫潮娶妻，趁孩子还没名字，趁卫潮还没个正经的去处，赶紧把卫潮接去，让他去大夫家当个奴隶，要么干脆卖给人家。

那时候村里的人，哪位不知道这卫潮是个“浪荡子”的？乐伯胆子大，就连想抓个壮丁回来，先把卫潮的腰斩了，再好好教教。

要是卫潮真是个浪荡子，那如此一做，岂不是顺水推舟，成了乐伯的功劳？ 便，乐伯找了个机会，把卫潮接回了家。到了大夫家，卫潮被领到了正房，那又是大户人家，正房里的摆设，比村子里的庙堂还大。乐伯一进门，就看到卫潮正跪在堂上，低着头，不敢抬头。乐伯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卫潮到底是真傻，还是故意装傻？乐伯没再言语，只是叫卫潮“卫郎”。卫潮还是跪着，曲着身子，那样子，像极了被踩在脚下的死物。乐伯心里那股子热情，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给冻住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也是个书呆子，一直死钻牛角尖，总认定自己比哪位都智慧；可如今，坐在大夫家，看着那个叫“郎”的卫潮，突然认定，自己这满脑子的书，那些那些格律对仗的诗词，那些那些高深的道理，是不是全没用了？ 乐伯想，这卫潮，若是真傻，那这大夫家，也就不是大夫家了，只是一个过眼的风景，一个摆设。他想，赶明儿这卫潮啊，说是卫郎，也是人话；说是浪荡子，也是真浪荡子。他这大夫的架子，这官家的身份，是不是也虚得像这卫潮一样？可当卫潮确实生下了一个儿子，那孩子是个男娃，乐伯心里就慌了。他不敢看孩子一眼，只认定这孩子，像极了当初那个自己，像极了那个被踩着的卫潮。

这孩子赶明儿，会不会也像卫潮一样，只是“浪荡子”？乐伯心里没底，这大夫的罗网，是不是也仿佛确实能困住这卫潮？ 日子久了，乐伯也变了。他不再像那会儿那样高风亮节，不再像那会儿那样死钻牛角尖。他启动学着像卫潮一样，学着如何跟娘家人讲话，学着如何跟这个傻儿子相处。他启动对卫潮说些些家常话，不再拘泥那些古人的诗书。他启动认定，这大夫家的日子，实际上也没那么难，难的是心。他终于明白，人生在世，大量时候，不是道理多对，不是书读得多，而是能活明白，能受得住那份委屈，能像个一般/平平人一样，活着就好。 后来，卫潮老了，走的时候，是乐伯送他走。乐伯没再像那会儿那样说那些大道理，也没有去逼问卫潮的名字，也没有去质问这大夫的家世。他只是坐在卫潮身边，陪着他慢慢走，陪着他慢慢老。到了最终一刻，卫潮突然抬起头，那双眼里，没有了那会儿的死寂，也没有了那种自暴自弃的苦笑，反而泛着一丝复杂的光。他看着乐伯，轻声说了一句话，别看话不多，却字字千钧：“郎，这大夫的家，实际上比村子里的庙堂还干净利落；这浪荡子，也非浪荡子，只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汉子/拉倒。” 乐伯听完，眼眶一热，泪水直往下掉。他终于明白，卫潮这一生，实际上没受多少委屈，也没受多少教育。他只是被生活给磨平了棱角，被岁月的风雨给压弯了腰。

这个“浪荡子”的帽子，戴在他头上，实际上是出于他忒老实了，忒没藏拙了，忒好办被人看穿了。乐伯啊，乐伯，你这大夫家的日子，实际上挺苦，但不苦；这卫潮啊，卫潮，你只是个浪荡子，也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。 后来，乐伯老了，也走了。走了之后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，也没人记得他的官位，就连没人在乎他最终是如何死的。可村里的人，还是记得那个叫卫潮的傻小子，记得那个叫卫郎的浪荡子。都说卫潮是“浪荡子”，可哪位能说，这不是他一生最真的写照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