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楚国那片被汨罗江水流着、唱着千年悲歌的土地上，住着一位名叫屈原的大诗人。他大约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把经书念得气吞山河的人，更像是一位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，对泥土的味道、对江水的呼吸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，却又出于心中藏着忒重忒重的东西，不得不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，一点点地推到江面，让江水把它慢慢吞下去。 小时候，我常听老人们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讲故事，说屈原是个挺神奇的人。传说他头戴长冠，身披绿衣，骑着青鸾鸟从深山飞出来，在洞庭湖上轻轻拍了一巴掌，那湖水瞬间变成了金色，像是要把天上的云彩都吞掉。

那时候我认定这故事简直是神来之作，彻底没想过这金光闪闪的湖水是如何来的，只认定屈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。

后来长大了一些，再去翻看那些史书的记载，才发现这金光闪闪的湖水，实际上是出于他写了《九歌》。

那些歌里写的神仙，根本不存有，书上也压根没写过他们，就是他自己编出来的，用那些去祭祀的歌词，加上他自己心里想的，配在一起，才成了我们目前看到的《九歌》。

那到底是真还是假？真，那才是神仙；假，那才是他自己。但这并不关键，关键的是他在写的时候，那种心里头琢磨出来的感觉，把那些神仙写得活灵活现，把那些百姓们的生活写得喘不过气、怨气冲天，连天上的凤凰都忍不住被写哭出来。 说到写诗，大家可能只知道他的《离骚》，那是他这辈子最了得、最响亮的作品。

那诗里写了他骑着龙去天边找月亮，写了他去楚国都城请君王去当官，写了他心里头那些想摆脱忧愁、想追求自由、又不得不被现实逼得团团转的痛苦。

那诗读起来，就像是一首首长篇大论的独白，字字句句都是他在讲话，字字句句都透着他的委屈、他的倔强、他的无奈。

那时候我总当作那是他在跟天、跟地、跟高高在上的君王讲道理，后来才猛然醒悟，实际上那是他在跟他自己内心的冲突讲理，他在跟那些让他不得志的世道讲理，他在跟那个让他痛苦又难以割舍的楚国讲理。他生怕自己没话说，生怕没人听懂，哪怕写出来的文章多荒诞，哪怕别看不像话，但他心里头认定这说的话，句句都是确实，每一句都带着血，每一句都带着泪。 要是要问，屈原这辈子到底干了啥，那大约最突出的不过就是那一首《离骚》。

那首诗把楚国上下哪位是哪位非、哪位恨哪位爱、哪位信哪位不信，都搅得乱七八糟，让人看花了眼。整个楚国，从第一位国王到最终一位，大家都只有他是好，大家都只恨他。他得罪了哪位？得罪了那些大臣，得罪了那个让他做官的君王，得罪了那个让他无法回家乡、让他只能屈身仕途的大环境。大家都认定，不管他如何折腾，最终都要死，都要被贬，都要被打。可偏偏是他，在所有人拉倒他、抛弃他、就连咒骂他、杀他之前，他还在拼命地写，还在拼命地想。 记得有一年夏天，他背着那箱箱的书籍，来到汨罗江边。江水挺大，风也挺大，他站在江面上，看着那些船只像苍蝇一样飞那会儿，却如何也漂不到他的船边。江风一吹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眼里的光又暗了下来。他仿佛突然明白了啥，要么只是忒累了，想把那些痛苦、那些委屈、那些无处安放的心，统统倒进这滚滚的江水里。他说到做到，没有一个人拦他，没有一个人劝他。他跳了下去，就这样，就这样终止了。

那一刻，江水并没有变成金色，也没有变成金色的浪花，它只是静静地流着，静静地流着，把那个活生生的人，连同他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梦想，都埋进了泥土里。 大量人不知道的是，屈原跳江的时候，并不是出于怕死，也不是出于忒累了，而是出于忒想见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了。他认定自己是个罪人，在这个充满敌意的楚国，做一个有才华的人，简直就是自投罗网。他怕死后没人记得他的名字，怕死后没人回到家乡，怕死后楚国还持续这样像他一样被大家遗忘。

故此，他那一跳，是一步步往下跳的，是向死而生的决绝。 直到后来，那些日子，那些船上的渔夫、划船的人，那一艘艘载着鱼肚白、载着鱼肚红的船，一次次地把他捞上来。他们一个个都哭了，哭喊着：“先生，不要走！您如何能走呢？您走了哪位来告诉我们楚国的事？”他们一遍遍地喊，一遍遍地哭，仿佛想把那个被排斥的灵魂从水里捞出来，喊他回来，喊他回来，喊他回来。屈原听得忒累了，他不想听到了，他想回到水里，回到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洞庭湖，想回到那个他当作自己能避开的地方。

可是，船载着他，载着他，载着他，一次次地往回划，一次次地把他往人间带。他终于明白，他逃不掉了，他逃不过这个世道，逃不过那些恨他的人，逃不过那些盼他死的人。 后来，他被流放到了江南，到了那个离家乡更远的地方，到了那个风更苦、水更冷的地方。他在那里孤独地活着，一直活到年纪大了，活到不中了，才终于软倒在江面上。江水把他埋了，泥土把他埋了，他终于宁静了。 有人说，屈原是个悲剧英雄，出于他忒出色了，忒痛苦了，忒想摆脱痛苦却又无法摆脱痛苦。

有人说，他是黄了的，出于他没能真正转变楚国，没能真正让君王醒悟。但这又无所谓，出于在文学的长河里，他写的诗，就像是一滴最浓墨重的颜料，滴在了纸上，染红了整张白纸。

那不仅是屈原一个人的悲剧，更是整个楚国一代人的悲剧。他用生命写成的《离骚》，别看写得丑、写得怪、写得让人看不下去，但那丑怪中，却藏着最真的人性；那怪诞中，却最深刻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无奈与痛苦。 我们读屈原，读他，不是读一个古代的人，也不是读一首完美的诗，而是读一个在绝望中依然想要活下去的人，读一个在黑暗中依然想要寻找光亮的人，读一个把生命全体献给了自己的伟大灵魂。他的诗里，没有“起初其次”，只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；他的字里行间，没有“总而言之”，只有那些血泪交织的呐喊；他的结构中，没有强行搭起的脚手架，只有他自己用生命搭建起来的、通往自由之地的路。 故此，当我们还在为了一些琐事斤斤计较，还在为了一些利益勾心斗角，还在说着那些“没必要”、“忒累了”的时候，不妨看看屈原，看看他在那个时代，在那个被遗忘的时代里，是如何活得如此精彩、如此悲壮。他那首诗，那那首诗里的那些金凤凰、那些神鬼，那些让他痛苦、让他来气、让他绝望的神灵，目前都活在他的诗句里，活在他的生命里，活在我们的脑海里。他告诉我们，生命不只是是一口气的呼吸，更是一生一世的爱恨情仇，是一首首一辈子唱不完的歌。 就算后来他死了，那首《离骚》却依然流传下来了，像一颗种子，种在了中国文化的土壤里。一代又一代的人，一代又一代的人，都在读屈原，都在继承他那颗孤独而伟大的心。他知道，只要还有人在读他的诗，只要还有人能在他的诗句里找到那个被遗忘的家园，那么，屈原就压根儿没有真正离开过，他依然在那汨罗江的彼岸，依然在洞庭湖的月光下，依然在等着我们，等着我们有一天，能读懂他那句早已写满千百年来的话：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 这条路，确实挺长，挺远，挺难走。但只要有他在，这条路就一辈子有人走，一辈子有人读，一辈子有人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