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寞河流，这名字起得真透着一股子狠劲儿，仿佛连名字都带着点被风沙磨掉亮度的冷硬。它不是那种喷薄欲出、席卷大地的洪水，也不是在草原上狂舞的惊涛骇浪。它更像是一条被掐死了咽喉的血管，要么是一条在沙漠里硬生生把自己喝干了又吐出来的水沟。写它的人，大约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学者，而是真正站在黄河边上，要么站在长江干流旁，对着那片被沙漠死死攥住的土地，心里憋着一股子恨和不甘，拌着酒劲，对着天穹拍了几记悲凉的巴掌之后的产物。 你说它寂寞吗？寂寞这个词忒软了，哪位敢用它来形容黄河？它从不按常理出牌。别的河流，见了山就绕，见了海就流，它们有着固定的性格，循规蹈矩地活着。可黄河，它是活的命，是那个让无数人跪着喊爹的命。它曾经咆哮着冲垮了潼关，冲开了汉中，冲到了华山的脚下，把那一寸寸黄土都搅成了黑色的泥浆。它把黄河故道上的石头颗粒得连成一片，把老黄河老安源拉得老高，像是要把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都搅混在一起。

那时候，它不是寂寞的，它忒吵了，忒急了，它吼得整个中原大地都在颤抖，仿佛只要你还活着，它就还能听到你的心跳。可后来呢？后来它又回去了，又成了那条死水，又成了那个被遗忘的名字。 这样写寂寞，仿佛有啥不对头。

你想想，要是它不寂寞，又为啥叫“寂寞”？

是不是出于它忒孤独，孤独得让人不敢靠近？它和别的河流不一样，别的河流在春天会唱歌，夏天会跳舞，秋天会落叶，冬天会结冰。黄河呢？它一年四季都像在流血，像在被刀割。它没有名字，要么说，它最初是没有名字的。它只是那条沟，是那条想往东去的河床。它被关进了沙，被塞进了土，被勒进了那遍都是骆驼蹄印的戈壁滩。它曾经想冲破这一切，可它又忒软了，不够猛，不够烈。它只能在那儿磨蹭，只能在那儿吸着最终一点水喝，喝得稀里哗啦，然后带着满腹的委屈和不甘，慢慢地流进大海。 有人戏称它是“母亲河”，可这称呼真让人认定别扭。母亲河是有名字的，孩子们都叫她母亲，她生养了无数生灵，她给了我们眼泪，给了我们希望。黄河呢？她是那个把眼泪都哭干了，然后给自己脸上抹了脂粉，把自己当成母亲的人。她生养了无数的泥沙，可这些泥沙里，有多少是确实泥沙？大抵是，能流入大海的泥沙，不过是黄河千年的眼泪。她把沙里含着的土，含着她的血，含着她对故土的眷恋，含着她对生命的渴望，含着她对家乡那片黄土的深情，最终，还是流向那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遥远的地方。她在那里安家，在那里开垦，在那里成了那条叫“母亲河”的河，可她的名字，一直留在她的心头，和那无尽的寂寞连在一起。 你看那黄河故道上的那些古遗址，那些被风沙掩埋的石棺石椁，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只剩一圈圈的痕迹的船只，那些在岸边爬行的野草，它们都在低声议论着。它们都在说，黄河，你忒寂寞了。你忒寂寞了，寂寞得让人想哭。

你想哭吗？你想哭啊。

你想啊，想起你母亲生养你的时候，你母亲是哪位？你母亲是黄河，你母亲是那咆哮的大地，你母亲是那滚滚的流水。可当你长大赶明儿，你长大了，你离家走了，你改名换姓，你有了自己的生活，你有了自己的故乡，你有了自己的名字。你启动怀念母亲了，可母亲已经不在那咆哮的大地上了，她只在梦里。你启动惦记黄河了，可黄河呢？你想起黄河时，她早就流到了大海，流到了那个叫“母亲河”的远方，流到了那里。你还在原地，你还在喊她的名字，你还在对着她说些啥。 这种寂寞，不是那种“山重水复疑无路”的惆怅，也不是那种听到远方传来一声鸟鸣而形成的遐想。

这种寂寞是实实在在的，是那种直往心里扎的痛。它扎得你连呼吸都带着砂砾的味道。它扎在你心里的那块土地上，那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土地。它扎在你那曾经引当作傲的骄傲上，那骄傲在你心里慢慢变得稀薄，像沙漠里的一垄低矮的沙丘。

你看到一片沙漠，你看到一片黄沙漫天，你看到一片被风灌满的胸膛，你看到了一片被人遗忘的荒原。你才明白，世界上没有啥是一辈子不变的，没有啥是永恒的。一切都在变，都在流动，都在老去。黄河也在变，她在变，她也在老去，变得没声了，变得像那干枯的河床一样，再也流不出半点水了。 写这寂寞，仿佛写得忒透了。透得让人认定心里痒痒的，痒得让人想把笔头都扎破。可笔头扎破了，血就流出来了，血就流出来了。

这血，就是寂寞。

这血，就是黄河的血。

这血，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血。当你在书里读到这种文字，你可能会认定脸红，你会认定心里发烫，你会认定这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，在你心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你会想，黄河啊，你忒寂寞了，你忒寂寞了。你会想，你所有的一切，所有的苦难，所有的挣扎，所有的坚持，所有的故事，所有的眼泪，所有的希望，所有的生命，所有的泥沙，所有的土，所有的水，所有的爱，所有的恨，所有的痛，所有的苦，所有的愁，所有的忧，所有的悲，所有的喜，所有的乐，所有的梦，所有的幻，所有的想，所有的念，所有的爱，所有的恨，所有的痛，所有的苦，所有的愁，所有的忧，所有的悲，所有的喜，所有的乐，所有的梦，所有的幻，所有的想，所有的念。 这些，在河里都是流动的，在天上都是飘浮的。可在这寂寞的河流里，它们都变得凝固了。它们都变得像那石头一样，像那沙土一样，像那尘土一样。它们都变得像那被风灌满的胸膛一样，像那被海浪拍打过的沙滩一样，像那被烈日烤焦的土一样，像那被岁月磨平的河床一样。它们都变得那寂寞，那寂寞得让人想哭，那寂寞得让人想笑，那寂寞得让人想哭，那寂寞得让人想笑。 写这寂寞，仿佛写得忒透了。透得让人认定心里痒痒的，痒得让人想把笔头都扎破。可笔头扎破了，血就流出来了，血就流出来了。

这血，就是寂寞。

这血，就是黄河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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