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风刮得人脸上的雪片都飞不起来,偏偏就在那扇斑驳的红漆门板前,站着个戴着半截红眼镜的老汉,手里攥着一把还没磨亮的菜刀,对着那扇低矮的小门,对着门口,对着路过的情侣们,张着嘴,要么干脆就是在那儿念经。 这年头,哪位还没个倚门卖笑的念头?我小时候也爱干这种勾当,哪怕是在乡下家里,妈妈总嫌我不务正业,非要我絮叨半天,我就确实就在那儿站了。

那时候认定,只要我在人堆里,只要我嘴里能说出些让人听不懂的疯话,就能把人家的孩子骗走,要么把人家的信纸捡回来。

那时候不懂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那实际上就是一种人在这世道里唯一的破土而出的卑微,是哪怕被误解、被嘲笑,也要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,在角落里独自放风的倔强。 那老头的店,大约也就那样了,门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,漆皮都剥去了,露出底下粗糙的手脚。门口摆着两把折叠椅,椅子上铺着条旧棉絮,上面放着一袋刚晒好的红薯,旁边还有一壶泼天的水。

只要路过的人略微凑近点,不问缘由,也不看面相,只要开口喊一声“大爷”,这卖笑的技术就立马当场变现。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,店里飘着淡淡的药味,混合着炊烟的味道,那股子味儿闻着让人心里发毛,却又莫名有些踏实。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路人路过,看到这儿就有人,也看到那儿就有人,和那老头打招呼,要么只是是看看手里的花。

有人问路,有人求借宿,有人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。

那老头,就像个不知疲倦的轮子,甭管来多少,他都是那个最显眼的“卖笑”人。 那时候不懂啥叫“门当户对”,也不懂啥叫“三寸不烂之舌”,只认定这就是生活,走一步看一步,只要脚底下有泥,心里头就有光。可后来呢?日子一天天地过,那些年轻的姑娘家,那些趁人不备溜进来的孩子,那些想找个伴儿混日子的年轻人,一个个都散落在了天涯海角,连个老辈人的影子都没留。 我就眼睁睁看着,那扇红漆门板,确实就褪色了。最终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裂缝,那是岁月留下的疤,也是人心凉透后的壳。

那老头的嗓子,曾经洪亮的,目前像风箱一样,喘上了气,再往那儿一站,就显得老成持重,那红眼镜也歪了,那把菜刀也锈了,连手里的红薯袋,都变得有些发皱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“倚门卖笑”,根本不是为了骗人,也不是为了钱,而是为了在这荒凉的天地间,给自己留个出气筒。人这一生,终究是要面对的,除了为了别人,除了为了那点可怜的香火,除了为了那点冒牌的繁荣,哪位还愿意为了那些“门当户对”的虚名,去冒这风雨呢? 直到那老头终究是老了,那扇破了的门也终于彻底坏掉了,那是如何回事?我也没细问,只是从那赶明儿,再也没人敢在自家门口讲那些话了。 实际上啊,这世上哪有啥真正的“倚门卖笑”,不过是人心忒热,烧到了自己,烧到了别人,烧得那些原本卑微的欢喜,都成了灰烬。可它却真成了某种标志,标志着啥曾经在那扇门前,有过那么一群不择手段的“卖笑”人,他们都是这世道里,最终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。 你想想,要是那些年轻人确实做成了,把那老人送进了医院,那不得笑死哪位?可他们偏偏没做,就在那儿站着,站着,站着,站着,直到最终,连站的地方都没了。 目前回头看,那老头的故事,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,可那笑话背后,却藏着一种极度的真。真得让人恐惧,也真得让人想哭。 社会上总爱吹嘘啥“门当户对”,说啥“三寸不烂之舌”,说啥“花言巧语”。可真正靠在门边,对着路人,对着世界,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说一句没人听得进的话,哪位又做拿到? 或许,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“倚门卖笑”的人,只是我们大多数人,都忘了那是哪位。 不过话说回来,既然忘了,那就重新记下来。 毕竟,这世上最酷的事,不是你成功了,也不是你富有了,而是你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对着那扇破了的门,对着这冷眼旁观的世界,说一句:“嘿,大爷,我这把老骨头,还没退休呢!” 那时候,风还是会刮,雪还是会飘,店里那两个红漆门板,还是会褪色,还是会坏掉。 可只要你还能在那儿站着,还能在那儿喊,还能在那儿卖笑,你就没白活。 这就是“倚门卖笑”的全体意义,不在于它如何来的,也不在于它如何散,而在于它一直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在哪位的伤口里,扎在你心里,扎在那些曾经当作能守住家园的人心里。 它提醒着我们,别只顾着低头看路的,抬头看看,有没有人也在靠着门,对着风,对着天,对着这漫长的人世间,喊着:“嘿,大爷,你也该歇歇了吧!” 毕竟,这世上最傲慢的人,压根儿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权贵,恰恰是那些最卑微地,在角落里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,在无人处唱着歌的人。 他们没落,他们散了,他们老的病重,他们死了,但他们的影子,一辈子留在那扇破了的门前。 你能够不信,你能够嘲笑,你能够认定那是荒诞不经的闹剧,可别忘了,那才是活着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