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我就听到了极响的雷声,紧接着是暴雨如注的吼叫。我裹着一件粗布短衫,背起斗笠,就往田里去了。乡下人没别的事,多半就是这。 忒阳刚露头,雨点就落下来了,砸在瓦片上、树叶上,噼里啪啦的直往下掉。地里的庄稼,也都缩着头,像极了被泼了炭的萝卜,发乌发黑。我看那麦子,叶子黄得发亮,根茎却硬邦邦的,像是没喝饱水似的。

要是再下一两天,这地可就彻底熟了。 我挥锄头,一下,又一下,把土翻松。

这土是黑黝黝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。我累得嗓子冒烟,就靠在田埂边喘气。雨还在下,地里的人影一个没影,只有几只猫,在草丛里打盹。

我心想,这雨一停,地里就全是泥,还得去浣洗,这活儿可真是苦啊。 可这雨偏偏下得紧,一直下到了正午。午饭也没顾上吃,就被雨推迟了。 午饭是在家里吃的,是奶奶做的。饭桌上,大家坐得满满当当,除了我,还有几个邻居。他们一边进食,一边聊着天。 “你看那麦子,刚下地时是绿的,可转眼间就黄了,连根拔起都费劲,真是可怜。”邻居家的大伯一边嚼着菜,一边拍着大腿,“我小时候也如此遭,可目前看你这老伙计,倒是强了,能干得出这活。” 我一边吃,一边听他们讲话,心里倒是挺感慨的。

这麦子,到底是硬气还是软呢?它为了生存,一次次地挣扎,一次次地老去。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是夜里回来的蟋蟀。它们的声音那么微弱,在雨声中简直听不见,可它们的声音一直那么实在,像是在替这田野唱着歌。我听着,只认定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啥东西抹去了啥。 晚饭后,雨停了。我回来时,看到地里已经长出了许多新芽。叶子是嫩绿的,茎秆也是绿的,这就是庄稼的命根子。可我的心里却像被啥堵住了,堵得慌。 我或许不懂这其中的道理,但我知道,这麦子黄了,它的一生就完了。它从嫩芽长成老叶,最终变成成熟的果实,然后被收割,最终回归尘土。

这过程忒自然了,忒理所自然,却又不那么好办。 我想起那会儿在乡下见过的麦子。有个老农,一辈子只干这一行,他不讲话,只低头干活。他种的麦子,秆子笔直,叶子宽大,收割的时候特别快,一把就能割了一大片。他常说:“麦子熟了,就是命。” 可如今,我在这田里干活,眼看着麦子黄的,心里却想着,这麦子是不是也老了?它会不会也像那些老农一样,到最终只能躺在田头,等人来收割? 我拿起镰刀,试着割了一刀。麦穗在镰刀下,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金色的雨,又像是雪。我数着,这一刀下来,摘了十七斤麦子。数完了,心里却有点慌。十七斤,够吃几天,可这镰刀下的每一粒麦子,都承担着它一生的重量。 我抬起头,看到天边的云彩,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的山峦,在夕阳的映照下,显得特别悠远。我突然认定,这麦子,实际上挺可怜的。它的一生,从嫩芽到成熟,从金黄到收割,从被人类采摘到被风吹散,这个过程里,充满了无奈和宿命感。 雨停了,田野里重新变得宁静。我坐在田埂上,看着脚下那片金黄的麦田。风一吹,麦浪翻滚,像是人在跳舞,又像是人在哭泣。它们都在努力生存,都在努力生长,可最终却都要被收割,都要被遗忘。 我想起小时候,家里穷,买不起粮,只能靠种地过日子。

那时候,我不懂这其中的艰辛,认定天底下或许就没有人比我更穷了。可后来,我长大了,才知道,这日子是如何度过的。 麦子黄了,人老了,土地瘦了,最终都成了一堆尘土。但这尘土里,却藏着生命的痕迹。它告诉我们,甭管经历多少苦难,甭管变成啥样子,都不妨碍它成为生命的一局部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雨还在下,但这次,我听不到雷声了。田野里的风,吹过麦浪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啥。 我想,这麦子,大约挺懂一切的。它经历过暴雨的洗礼,经历过烈日炙烤,经历过风雨交加的夜晚,最终却还是安然地躺在田头,等着人来收割。

或许吧,它只是忒习惯这些了。 我低下头,持续往田里走。手里拿着镰刀,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沉甸甸。只是认定,这麦田里的日子,别看苦,但也挺踏实的。 你看那麦子,一颗挨着一颗,就像一个个小眼,都在看着这田野的变迁。它们见证了人类的崛起,也见证了人类的衰落。如今,它们静静地躺在土里,等着下一批人来播种。 我想起那个老农,他种了一辈子麦子,最终却没人记得他。可我不认定遗憾,我认定他挺充实的。他在自己种的土地上,度过了这一生,没有富余的空虚。 雨还在下,地里的草已经全绿了。新的一天又启动了,田野里又充满了生机。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泥土的湿润味,闻到了麦子的清香。 这味道,真好。 我持续往前走,想着明天还要去田里干活。

或许吧,麦子黄了,我也该黄了。但我知道,这黄,是生命的颜色,是大地赋予我们的礼物。 就这样吧,就这样划船回家吧。船划得慢一点,船划得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