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忒阳刚冒头,我特意在公园的长椅坐下,没看表,就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挺高,叶子绿得发黑,像把大伞撑在头顶。风一吹,树影在地上乱晃,像是哪位在底下跳踢踏舞。我伸手接住一片叶子,凉飕飕的,心里突然就静了。 那会儿总认定诗词是古人为了装样子写的,目前倒认定它们像是个老古董,在我这代年轻人手里突然活了过来。古时候的人像我们一样,吃进食、游游街,间或拍点照片留个影,但真正懂生活的人,心里头是有个地方的。 这地方在哪儿呢?是在草丛里,还是在屋檐下?还是那棵老槐树?我想啊,那首歌《蒹葭》唱得真好听,可到底是哪位在唱啊?是哪位在拦路虎?

是不是他自己在心里喊他?我想象得那个画面是:江南水乡,水边长着满地的芦苇,芦苇绿得发亮,风一吹,芦苇就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人讲话。水边有个人在找一个人,那人老是来又去不来,像个没影子的影子。 我站在长椅上,闭上眼。耳边不是风声,也不是鸟叫声,而是那首歌里那种悠远、朦胧的调子。

那声音里藏着多少故事啊?可是没人敢点破,出于这时候去点破,就像把锅里的汤倒出来一样,连点汤的资格都没有。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,每一声芦苇沙沙的响动,都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
有时候想哭,当作是要下雨了,可抬头一看,天是晴朗的,阳光正好。

有时候想笑,认定日子过得忒慢了,可低头再看,工夫居然过得飞快,眨眼间,忒阳就落山了。 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唐诗,那是多么幼稚的想象啊。

那时候认定“大漠孤烟直”就是大漠里的孤独,认定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就是夜里最冷的时刻。

那时候不懂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那些句子实际上都在告诉我们一种心境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它站在那里,不管外面刮风下雨,还是晴天霹雳,它一辈子是那样挺直腰杆的样子。 这哪儿是写景啊,分明是在写人生啊。人生就像那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条伸展,枝叶繁茂。我们在树底下跑啊跑,有时候认定无聊,想找个地方歇歇脚,有时候又认定累,想找个宁静的角落躲一躲。就像那首歌里的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”,我们总想找对的人,可往往走在路上,才发现路已经挺长,挺长,长到有时候跑都没跑够。 可有时候,又不怕那个“道”。就像我站在长椅上,听着那首歌,看着树影,突然认定,只要心是干净利落的,路再长也不会累。

只要还想着爱着,想着一人,哪怕那天赶明儿再也见不到,那叫“宛在水中央”,那叫“求之不得”。 这种感觉,是不是有点像今天播的综艺?你看那节目,嘉宾们为了一个念错词,气得把手机砸了,把麦克风扔了,然后吼道:“俗气死了啊,这句我还不想要了!”他们眼里闪着泪光,可心里又是那样的惆怅。我有时候也想,是不是我们大人,活得忒累了,连点诗词里的意境都不想丢了。 实际上不然。古人写“蒹葭”,写的不是花草,写的是那个寻找的人,和那个被寻找着的人。

那个被寻找着的人,是不是他自己?那个寻找的人,是不是他?要是是,那我们就懂了。 就像我刚刚,我站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片叶子,听着风声,想着那首歌。
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成了那首歌里的“我”,又仿佛成了那首歌里的“伊”。我们都在寻找,都在等待,都在心里默念着那句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。 这哪儿是好办的说教啊,分明是一种生活的态度。生活就是要有这种意境,要有这种感觉。

哪怕日子再平凡,哪怕环境再一般/平平,只要你心里头有那棵树,有那片芦苇,有那首唱不完的歌,你就不会认定寂寞。 后来我笑了笑,把那片叶子收好,持续往前走。心里却悄悄变了,不再认定那首歌有啥可唱的了,出于我知道,它之故此动人,是出于它唱出了人类共通的情感,唱出了那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美好、在风雨中坚守心灵的勇气。 我们不需求知道出处,不需求考证作者是哪位,只需求把那份感觉带回去,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,在每一次的触动中,把它唱出来。

哪怕只是淡淡的一句“蒹葭苍苍”,也能让我们想起那个清晨,想起那个老槐树下,想起那份久违的宁静。 你看,这棵老槐树还在,那片芦苇还在,那首歌还在。

只要心还在那儿,哪儿都是家。家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心里,就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芦苇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