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下,老人在树下拉家常,讲起小时候那些没做完的梦。

那时候,日子过得慢,慢得像老黄牛在田埂上刨食,慢得像河水在河堤边弯下腰。目前回想起来,那声音仿佛还藏在喉咙深处,带着点沙哑,又带着点甜。 那时候,夏天特别长,长到连树梢上的知了都忍不住叫唤。老刘头就躺在槐树下,一只脚翘在后头,两只脚在地上打转。他眯着眼,像只大老虎,嘴里叼着那根没抽完的旱烟袋。烟袋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,像是他心里的火,有时候噼啪响,有时候又像是被风吹灭了。他一边吸着烟,一边念叨:“这世道,就是疯了,疯得让人记不清自个儿到底在走哪条路。” 那时候,背书包上学,路程不算忒远,也就两百多步。走两步,回头看看,书包就在脚边晃悠。步行的时候,有时候认定腿有点软,就扶着路边的石头歇口气。石头凉飕飕的,摸上去就像摸到了哪位的膝盖。走到一半,总会想起家里的火炉,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想起那些灯火通明的屋子。

那时候,天黑得早,月亮升得也早,照得墙上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。 那时候,哥们儿不多,也就几个走南闯北的。见面了,不用讲话,手一牵,就知心思了。哪位家出事了,哪位家要嫁媳妇了,大家伙儿围成一圈,就着灯火,喝着自酿的甜酒。酒是自家酿造的,甜得腻人。喝酒的时候,大家最厌恶谈钱,最怕看到别人家那家的人家,要么看到自己那家的人家。

那时候,哪位也不说哪位,哪位也不愁哪位。

只有那后院里的花儿开得正艳,开得让人心里酸酸的。 那时候,下班回家,路上人都极少,间或看到个黑影,多半是提着水果兜来的。推着脚踏车,蹬得吱呀吱呀响。裤腿卷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,晃晃悠悠地往家走。走到树荫下,那就是一家人,两家人。 那时候,冬天特别冷,冷得像刮了风,冷得像被刀割了。树叶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,像是哪位在打鼓。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,伸手一抓,能摸到那种湿漉漉的凉意。

这时候,不想讲话,就想躺在雪地上,看雪花落在眉毛上,落在睫毛上,落在嘴唇上。

那一刻,感觉整个世界都宁静了,连风都停了,连树都静了。 那时候,看电影,不是坐沙发,不是看电视。就坐在小板凳上,拿着放大镜,盯着那格里的画面。大屏幕上,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在唱歌,那声音叫得人心痒痒的,恨不得也涂上口红,跟着唱起来。喉咙里有点哑,嗓子眼有点疼,可唱完最终那一句,心里却美得像吃了蜜糖。

那时候,电视机是家里的宝贝,是男人的媳妇,是全村人的笑料。 那时候,过年,春节,大日子,都在记忆里,都在故事里。屋里的灯笼挂得红彤彤的,墙上贴的是大红纸,写的是大红字。大年初一,全家老小都穿上新衣裳,脸上抹着白粉,手涂着朱红指甲油。大家聚在一起,磕头,放鞭炮,吃顿热气腾腾的大锅菜。

那锅菜,是母亲亲手做的,火候足,香味飘,那是家的味道,是心的味道。

那时候,总认定日子长,长到还没走到头,还没知道下一站是哪儿的风景。 那时候,春天来得慢,快得让人来不及预备。一眨眼,冰雪化完了,柳树抽出了绿芽,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,摇啊摇,摇得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
那种绿,不是野生的,是精心修剪过的,是干干净利落净的。走在路上,看那路边的小草,刚钻出地面,嫩生生的,绿得发亮。风一吹,草就跳起舞来,像是在跳春之舞。

那时候,认定世界都在变大,大到装不下所有的触动。 那时候,爱情来得急,去得也急。就像路边的野花,看着让人心痒,伸手一抓,发现一抓就是一把。

那时不懂啥叫责任,不懂啥叫承诺。只知道,只要在一起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哪怕是一起去捡垃圾,哪怕是一起去干农活,也认定那是风景。

后来才明白,爱情不是占有,而是理解。是知道对方心里有块地方,缺了一块小石头,自己走那会儿,轻轻垫好,说声“别怕”,然后持续往前走。 那时候,外卖还没那么普遍,出门得骑三轮车,要么蹬脚踏车。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草香,带着泥土味。走到一个路口,抬头看那棵大树,树叶绿得发黑,像是刚染过墨。树下坐着几个年轻人,聊着天,笑声像风铃一样响,响得人心头发颤。

那时候,认定人越来越少,可心却越加稠密。 那时候,生病,就是没办法的事。发烧,就是浑身冒汗,就是认定冷。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,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那时候不懂如何安慰,只能硬撑着,硬撑着,硬撑着。心里想着,等病就好了,等就好了,那时候就能去楼下公园,就能见到那个女孩,就能让她牵我的手。 那时候,写作,不是写诗,不是写小说。就是在那茶桌旁,对着几张白纸,写下几个字。

那时候,字写得挺慢,一笔一划,都舍不得擦去。写着写着,就发现字里行间,藏着对生活的热爱,藏着对未来的期待。

那时候,认定文字是有重量的,每一笔,都像是给生命扣上一颗扣子。 那时候,梦想,是茫然的。

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,不知道今天的梦能不能实现。

可是,只要心里还装着光,哪怕黑得再深,也能把眼点亮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在风雨中依然挺着腰,往上爬,往上爬,往上爬。 那时候,生活就是这样,好办得让人喘不过气,又复杂得让人想哭又想笑。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了几朵红云,像火烧云一样,慢慢往天边爬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哪位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老人在树下等着,等着阳光再暖一点,等着风再轻一点。 那时候,日子过得慢,慢到能听到每一粒沙子的声音,慢到能让眼泪流进心里,慢到能让一个眼神,胜过千言万语。

那时候,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阴天,只知道,只要忒阳出来了,一切都值得。 夕阳慢慢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粉,像是哪位不小心打翻的胭脂。老刘头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烟袋棍往地上一磕,发出了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对着那条路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转身,走了,走了,走了。

没有回头,没有告别,只是静静地,一步一步,走向了明天。 那时候,认定自己挺渺小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在时光的长河里,微不足道。可目前,回过头来再看,才发现,那些曾经当作过不去的坎,那些曾经当作散心的夜,那些曾经认定过不去的冬天,如今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。 夕阳终于彻底隐没在暮色中,只剩下一盏路灯,亮在街道尽头。灯光昏黄,照在老刘头那把旧车上,照在那根枯瘦的手上,照在那双不再年轻的眼里。他看着那盏灯,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夜晚的回头,看到了无数个未搞定的梦,也看到了无数次的重来。 或许,这就是生活吧。夕阳西下,人生如寄。我们在工夫的河流里,慢慢漂着,慢慢流着。

不管前面是风雨,还是阳光,只要心里还有一盏灯,就能照亮前行的路。 那时候,我们就这样走着,走着,走着。

直到有一天,醒来,发现那夕阳,已经变成了满天繁星。

那老槐树,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,那那条小路,已经变成了宽阔大道。只是,记忆里的老刘头,依然记得,每一个黄昏,都是最美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