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闭门读禁书 当时光把冬日的寒意压得沉沉的,空气里像裹着一层发霉的棉被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冽。若是此刻披上那件从祖父生前书架深处摸出的旧棉袍,整个人仿佛就要在雪地里浮起来。

那是个寻常的傍晚,要么说是另一个寻常的黄昏,窗外是漫天飞雪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儿是天际,哪儿是大地。屋内的灯光是昏黄的,照着那一摞摞堆满的泛黄书页,那些书别看旧了,就连有些边角已经卷了边,纸张也起了毛,可它们却像沉默的巨人,挡在窗前,挡住了外面的风,也挡住了我心底那股翻涌的躁动。 我从不认定读书是一件值得大张旗鼓的事。在老一辈人眼里,能读到的书大多不过是几本被翻烂了的旧刊,要么是扫黄,要么是那些早已失传、只靠口耳相传的故事。可我却偏偏要把它们掏出来,封进那本厚重的铅盒子里,藏在最隐秘的夹层里。

这不是啥啥英雄不问井底蛙的狂狷,更不是为了博取异样的目光。读书,特别是读那些低人一等的“禁书”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抗。它像在荒原上凿出一块小小的石硪,试图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,给自己留出一角清醒的天地。 窗外的雪下得极急,落下的声音像是无数颗无形的子弹,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,也砸在我心口。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,手指头轻轻划过那些封面斑驳的书脊。有些书是红色的,有些是绿色的,有些则是黑色的,黑得深沉,仿佛藏着啥不为人知的秘密。我读的那些,大多是被朝廷明令不准的。

或许是出于它们忒真,忒直白,忒能照见人性深处那些不愿被修饰的阴暗角落。

那些文字背后,是血与泪,是背叛与屈服,是凡人如何在制度的重压和道德的枷锁下,依然顽强地活着。 记得那年我十七岁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。母亲正在针线铺里织补那份早已作废的婚书,针脚细密得让人心疼,可那婚书上的名字,我早已默念千万遍,却一直无法开口对她说。

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进了我的心里,疼得让我直不起腰。祖父在一旁念着经书,声音低沉而慢腾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念到“积善余庆,积恶余殃”时,我也跟着念,可那分明是诅咒啊。祖父看着我窘迫的样子,只是叹了口气,把书叠起来,放了回去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读书这件事,比吃啥粮食都要关键得多。它是我在这个冷漠的家族里,唯一能抵抗遗忘,抵抗孤独,抵抗一切不合时宜的武器。 便,雪夜成了我一个人的狂欢。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把那些不堪入目标禁书铺在桌上,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土地。我拿起《二刻拍案惊奇》,翻开第一页,看着那些活灵活现的市井人物,看着那些在官窑里被当做玩物压榨的香客,看着那些在妓院里被当作工具人驱使的香艳女人。它们忒真了,真得让人窒息。作者笔下的人物,没有所谓的青天大老爷,没有虚伪的礼教束缚,只有赤裸裸的人性需求。处男女子的贞洁,被统治者视为耻辱,这种被刻意抹去的羞耻感,反而成了我读这些书最大的乐趣。

有时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笑声戛可是止,只剩下满屋的沉默。 读这些书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社会之故此冷,是出于大家都对自己和他人的无知感到羞愧。人们不敢说真话,不敢表达真的情感,出于一旦开口,就可能被骂做“不守本分”,被唾弃为“禽兽”。而读禁书,就是要把这种羞耻感剥开,让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。

那些文字像一面面镜子,照见的是社会的荒谬,也是人性的光辉。在这个人人都在戴着面具行走的时代,读一本好书,哪怕是被禁的,也足以让人从中汲取到一种精神上的自由。 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把屋外的世界吞没了,只剩下屋内那点微弱的灯火。我翻过那一摞旧书,看到了一页写着“杀人偿命,天理昭昭”的判词。

那字眼别看粗俗,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直指人心。在那些由法律维护的秩序面前,个体的苦难似乎显得微不足道,而正义的伸张,则显得如此理所自然。可我却认定,这才是做人的根本。

要是连最根本的善恶都分不清,那活着还有啥意义? 我把那本铅盒封面拍得啪啪响,仿佛敲打着某种沉睡的节奏。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式,或许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,或许连我也根本不在乎。但我心里挺清楚,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回应。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我选择用灵魂的温度去温暖这扇紧闭的窗。雪夜虽冷,书海虽深,但只要这一盏灯还亮着,我就敢持续走下去,哪怕前路漫漫,哪怕荆棘丛生。 或许有一天,我也会找到一种更恰当的方式来告别,不再独自躲在被子里阅读那些禁书。可在那之前,我要让每一个读到这段话的人,都能感受到这雪夜中,那一抹不灭的光亮。出于有些书,有些禁,有些痛,有些美,注定只能在那雪落无声的夜里,被读者一个人偷偷收藏。

这不仅是阅读,更是一种活着的方式,一种在绝望中依然保持清醒,在荒原上依然开出花来的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