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总爱把故乡丈量成规整的方格,安一个碑石,立一面旗,说是哪位拍的、哪位修的,仿佛那凹进去的一泓清水,非得有个具体的“作者”才肯安身立命。可你知道吗?这月牙泉,它从未在乎过是哪位把它捧到山前,它最爱的是这路上走来的风,和那些不知疲倦的驴车马帮。 哪位开口提它,它便张开口笑,像极了月牙儿在夜空中懒洋洋地吐着半个身子。

那水,是它自己。它从千山万岭的缝隙里渗出来,顺着沟壑沟渠往下流,淌得漫无目标,像条不知归期的游龙,在沙漠与戈壁的骨架上找着唯一的落脚点。它不在乎泰山压顶,也不懂长城的沙砾,它只要这一口清凉,这一口能让人想家里、想亲人的水。 有人问我,为啥偏偏把名号叫“月牙泉”,而不叫别的啥名字?这名字里有玄机,也有废话。

月牙儿,是眼,也是眼泪,更是月光洒在沙上的形状。在阿拉善,这泉不是“泉”而是“水”,它流淌在茫茫的沙漠里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把死寂的土一点点润活。它不认哪位先后,也不分东南北,它只是那条河,只是那弯月。 记得小时候,爷爷带我们去井趴。井巴里的水,黑得像墨汁,摸上去凉飕飕的,带着股苦腥气。可到了月牙泉边,那水清得透亮,就像一块玻璃,能看到底下细沙的脉络。爷爷指着那水说:“你看,这就是它,月牙。”我说:“月牙儿是看到的,泉水是流的,它们如何一个样?”爷爷翻我身,指着天上:“你看,月亮是不是弯弯的?那水是不是弯弯的?只要它都在,它就是一弯。” 后来,我去了北京,去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地方。黄山脚下的迎客松,泰山顶上的北座,每一块石头都挺得笔直,每一棵树都长得冷漠。可到了敦煌,到了鸣沙山的脚下,看到那咕嘟咕嘟冒泡的泉水,我心里才踏实。

那不是一般/平平的流水,那是生命在荒漠里自我繁衍的证明。它不依赖雨水,不靠河流的滋养,只要有一小块沙地,它就能活过来,发出哗哗的声音,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歌唱。 有人认定这挺神奇,是在沙漠里种出了生命。真是不懂,这倒不一定。

你看沙漠里那些被风沙埋没的野草,那株一株都活得挺艰难。可它们旁边,就有一汪泉,不,是两汪泉,一深一浅。深的那汪,叫“深泉”,浅的那汪,叫“浅泉”。深泉像根,浅泉像叶。它们凑在一处,才叫月牙。它们不是哪位嫁给了哪位,它们只是凑巧在这一带,出于地理的巧合,把命运摆在了同一个位置。 我常想,这月牙泉的背后,是不是藏着啥故事?

有没有哪个皇帝下过诏书,要么哪次探险队记了笔记,才让它被世人记住?还是说,它只是自然地在那里,风往这边吹它就流,雨往那边落它就涨?实际上吧,历史这东西,就像这沙粒,你越往深处钻,越是看不见底,越是认定它像是个谜。 可就是这样一个谜,成了我最爱的地方。

每当夜深人静,我坐在月牙泉边,听着远处夜色里间或传来的风声,看着那弯月亮挂在天上,我心里反而认定踏实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世界如何变化,甭管人类走到哪儿,只要还有水有泉,还有那种顽强的生命力,那弯月牙就一辈子在那里。 它不叫“第一”,也不叫“唯一”。它叫“月牙”,是一个形状,一种心境。就像我这个人,平平常常,也不争第一,也不求完美。

只要我能像那水一样,在人生的荒原里,间或流进这片清澈,就能认定自己是活的,是有的。 有人说,这月牙泉是自然的杰作,是上帝特意放在沙漠里的礼物。我认定不然,这更像是人间的一个笑话,一个关于坚持的笑话。在无人问津的地方,一群骆驼拉着一个空车,慢慢走。它们不嘟囔路难,不嘟囔天旱,它们只是走,一直走到后来,遇到了水,就停下了。

那一刻,所有的累得慌都化作了泪水,流进了这弯水里。 水,流走了,水还在。 天,黑了,天还亮着。 啊,月牙月牙,我来了。 故此,别再问是哪位写的了。它不是书写的,它是流淌的;它不是局促的,它是自由的。它归于沙漠,归于戈壁滩,归于每一个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旅人。

只要你还记得,那里的水还在流,那里的弯还在,那就是月牙泉,一辈子在那里等着你来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