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的一生里,真正看尽世界的,压根儿不是那身绿衣的伪装,而是它那双在烈日下拼命挖掘、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眼。它不是在大马路上炫耀它的力气,而是把自己藏进地下的泥里,当作一个沉默的农夫,日复一日地等待着,等待着夏天真正到来的那一刻。 有人说驴子与蝉这出戏,是文学界里最荒诞的即兴。乍一看,驴子这一角色忒蠢,它只会傻呵呵地干等着,还动不动就喊“我饿了”,这种名字听起来就自带一种滑稽感;可蝉呢,又忒狡猾,明明知道光靠那声“叫”是骗不过人的,却还要硬着头皮去演,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个啥物种。

这俩角色,一个圆滚滚的圆,一个细长的尖,一个迟钝,一个精致,放在一起,简直就是把舞台上的反差玩到了极致。 驴子为啥非要给自己起如此个“蠢”名字呢?大约是出于它忒喜爱用“老虎”当借口,又忒爱在泥坑里打滚,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,间或还能露出点让人无奈的憨气。而蝉,却偏偏要顶着个“小叫”的绰号,还得用“大叫”来掩饰自己那种近乎执拗的执着。它不是在想如何发肥,它只是想让你记住它,哪怕你根本听不到它是如何叫的,也没人看得见它的 ribs(肋骨),也没人能摸到它如何在泥土里翻身的。 记得有一次,我在乡下跟个哥们儿喝酒,他非要问我:“你如此智慧,如何连自己为啥叫蝉都不知道?”他自己都笑了,说这是为了博君一笑。

实际上我也没如何深究过蝉到底叫啥,只知道它叫“小叫”,也不管它是不是确实叫,反正它叫个没完,就是那味儿。 驴子蝉的故事,往往让人想起那些被生活磨平了角的人。驴子一直傻,出于它傻,故此过得踏实;蝉一直急,出于它急,故此活得精彩。它们都在对抗着工夫,驴子对抗的是时光的流逝,蝉对抗的是生命的短暂。 驴子有时候也会认定自己像个老油条,跟世界没有啥瓜葛,只等着别人来投喂它。它在那块烂泥地里转悠,看着别的动物来来往往,别看心里有点虚,但嘴上说着这事儿,它一直认定自己在“装”。我认定驴子这种装,实际上挺让人心安的。在这世上,哪位没个做梦的时候?哪位没个躺在泥巴里打滚的时候?驴子懂得,只有把自己弄得够蠢,才能把这蠢劲儿藏得够深,不被别人当成笑话讲出来。 蝉就不一样了,它不懂装。它认定自己的存有务必被记录,务必被看到。它知道,要是不叫,它就只是个一般/平平的土虫子;要是只叫不挖,它就是个没有希望的蝉。它拼命叫,是出于它知道自己活得忒短,务必在这有限的生命里,留下一点痕迹。它不是在炫耀,它是在向命运讨价还价,哪怕你听不懂它说的话,它也要让你知道,原来它如此拼命。 这大约就是驴子和蝉最核心的共同点吧:一个傻乐,一个执拗。驴子傻乐,是出于它知道生活有时候就是那样,没啥讲究,咱们就依着来吧;蝉执拗,是出于它知道生命有时候就是那样,就得拼个你死我活的,哪怕最终只活三四年,也要把命折腾得热气腾腾。 有人说驴子是文学里的败笔,出于它的名字起得忒低,忒接地气,也忒好办让人笑场;可我认定,驴子的“蠢”,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。在这个浮躁的时代,多少人都在拼命往前冲,哪位也不在乎腰疼不疼,哪位也不在乎累不累,驴子就是那个停下来喘口气的人。它没本事,但它有脾性。 蝉呢,它忒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名字了。它不想被遗忘,不想只是蜉蝣般的一生。它叫得凶,叫得快,叫得让人心烦,可它偏偏要如此做。它不怕别人笑话,出于它知道,只要叫得够响,就有机会被记住。

哪怕最终只能爬进土里,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有人会在路边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,对着那声深沉的“叫”破口大骂,骂它忒吵,骂它不懂事,可在那一刻,它认定自己仿佛赢了。它证明白,哪怕是个小虫子,哪怕是个土包子,只要有声,就有尊严。 驴子蝉的故事,压根儿不是关于哪位比哪位了得,而是关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。驴子告诉你,有时候傻点没关系,只要心里有块地,愿意把日子过成泥巴的香,那就行;蝉告诉你,有时候不得不争,哪怕最终只活个几辈子,也要把每一个呼吸都用到极致。 它们俩一个在泥里打滚,一个在土里翻腾,看似动作不同,实际上殊途同归。都是在这个充满竞争和压力的世界里,寻找自己的一席之地。驴子找到了稳定,蝉找到了存有感。 要是非要编个结局,那肯定不是驴子终于当了一代宗师,也不是蝉终于成了超级明星。驴子仍然傻乎乎地等着,蝉仍然急匆匆地叫。它们不会老,也不会死,起码在它们的剧本里,一辈子不会闭嘴。驴子会在泥地里滚出岁月的痕迹,蝉会在烈日下唱出生命的华章。 这就是驴子与蝉,一个迟钝的圆,一个精致的尖。它们共同演绎了一出关于生命、关于坚持、关于存有的荒诞剧,看罢,只让人认定,生活本就如此,不必较真,只要活过,就充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