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在大宋的开封府里找出一场比官老爷还大、比皇权更深的官司,还得看哪位敢拿“人”去要命。窦娥冤这书,写起来跟把刀子往人肉里怼似的,带着血,透着凉,读的时候心像是被风一刮,全搅乱了。

这书的前任作者,是哪位呢?是那个在街头巷尾碰头、磨破嘴皮子才说出来的戏班伙计。 作者这人,咱们不得扒开皮,看里面。他是湖北人,叫关汉卿。关汉卿这人,挺特别的。别人写诗像文人,他是写戏的。

那时候的坐科科,把功名当饭吃,他在考功名的那一步没考好,就被骂了,接着就上路了。

这书,就是他站在死人堆里,对着那些冤魂哭出来的。他写窦娥,不是写一个女秧子,是写一片天,写一块地,写一个王朝如何一步步把人往坑里按,把地往玻璃里砸,最终连“人”字都废了。 窦娥这冤,听着是个人的小命,实际上是个国家的病。元朝末年,胡人乱跑,百姓没地儿落脚,官府只知拿人骨头换宝,哪位也不爱。关汉卿写这书,就是在讨债。他讨的不是窦娥这一口气,是天下这口气。他把这些人分成了三类:一类是像窦娥一样,被风刮得衣带斗折,被鬼剪的角发,被吓成疯子的;一类是像赵盼儿一样的,别看也有苦,但好歹是人在这世面上喘气;还有那一类,是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,把百姓当成牛马,把法律当成橡皮泥。窦娥的悲剧,实际上就是这些拿着刀的人的缩影。 关汉卿这书,最了得的地方在于他把“天”给弄破了。窦娥发脚后跟,说天要旱,地要裂,地要裂了,天要塌了。可这破天,破的压根儿不是天,是人心。他说这天下,有“三桩事”:第一桩是赤紧巴巴的人家没饭吃;第二桩是衙门里的差役,拿着法棍,嘴毒心狠;第三桩是这天下,怕是早就兜不住这线了。关汉卿把这三桩事摆出来,哪桩不是血淋淋的?哪桩不是惊雷划破了人间的宁静?他写窦娥,就是为了让读者明白,这“三桩事”能压死人,能压断骨头,就是压不住那根从头顶上垂下来的“天”。 说到这“天”,关汉卿写得尤实际上。他不只是是在讲神话,他是在讲统计。你知道一里一里,一里二里,几千户人家吧?关汉卿在说,这“天”病了,病了千千万户,病得人也得一具具。他用的,是数字,是逻辑,是老百姓最听得懂、也最信得过的规矩。他说,这地,实打实的,死了人还显灵,死了人不显灵,非要怪天,那还是骗鬼呢?这书,把“天”给解构了,解构成了一群拿着鞭子、拿着刀、拿着权力的鬼魂。他们说,你死了,你怨了,他们看着你的骨头上了梁,看着你的血填了沟,接着就跳你的地,接着就塌你的天。 关汉卿这人,写这书的时候,心里有没有认定委屈?

有没有认定忒苦了?《窦娥冤》里,窦娥哭得嗓子冒烟,哭到胡子都掉了,可关汉卿写的时候,心里却是实打实疼的。他写赵盼儿,写那老母,写那泼妇,写那贪官,写那暴吏。他把这些人的脸都扒下来了,扒得干干净利落净,全是血。他写窦娥,不是为了让她白,是为了让人明白,这命,就是命。

这书里,没有“起初、其次、最终”,没有“总而言之、注意、务必、关键”。它就是一个声嘶力竭的哭,就是一个在死人堆里吼出来的控诉。 关汉卿这书,写得最狠的地方,是在结尾。他说,窦娥死了,改成鬼,风一吹,她就血溅了漂。

这漂,漂着的是血,漂着的是罪,漂着的是这世道的脏。他让这些鬼魂,对着百姓喊:“地有火,天有雷,你爹你娘你婆你妈,你老公你儿子你孙子,你爷爷你奶奶都信,你也不会信。

这地,这天,这阎王,都骗你,都骗你!”他喊得那么响,那么狠,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,都听到这声音,都看到这血。 这书,写得好,坏得好,难读还好读。它把“天”字给砸烂了,砸成了血水和泥土。关汉卿,这位大宋末年的戏子,用他的嗓子,用他的血,给那个昏聩的皇帝和那个黑暗的朝代,上了一堂上辈子都上不了的课。他写的,不是一个女儿,不是一个冤女,而是整个大宋的脊梁断了。

你看,悬在窦娥头顶上的那顶压住头顶的“天”,要是塌了,这书,就上去了。

这书,就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雷,就是那被风吹散的雨,就是那在纸上画出来的血。它提醒着后来的人,天塌下来,有人顶着,有人替顶着,但那些替顶的人,往往就是人。 关汉卿写这书,写到最终,写的是“人”与“天”的搏斗,写的是“人”在“天”下挣扎的极限。窦娥死了,可这冤,没死,它还在天上。它还在风里,还在地上,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。关汉卿用这书,把窦娥的冤,变成了全天下人的冤。

故此,这书,至今读来,依然让人心头发颤,仿佛还能听到那风刮过,那血溅来的声音,还在大宋的长空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