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起初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攥在手心的,就像抓着一只会飞的小鱼,要么捡起一件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但还亮堂的东西。

那时候的我,大约是个不忒懂啥叫“深度阅读”,只认定书是香香的、甜的,能让人从燥热的午后被一下子拽进清凉的水帘洞。

那时候认定,只要多买几本,藏好,等哪天心情不好时拿出来,一股清新劲儿就立马填满了心里那些被灰尘堵住的死胡同。 那时候的书,大多是有故事、有结局的。鲁迅的《呐喊》像是一把钝刀,轻轻剐过,却留不下啥伤口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;周作人的散文集则像是一碗热粥,甜得发腻,喝完心里暖烘烘的,却没啥回味。我喜爱的,是那些会讲笑话的,要么是那些能把人引到荒郊野外去尽情撒野的。记得有一次,我翻开一本关于恐龙的书,满篇都是那些大嘴大牙的怪物,但作者老舍先生却把它们讲得活灵活现,像是在跟我演一出《大闹天宫》,我笑得前俯后仰,连午休时都忍不住把书卷起来讲给同事听,那是真正的“大声读书”,把空气都震得呼呼作响。 可是,随着工夫慢慢流逝,当我真正启动尝试去“读”字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爱好,实际上早就被生活的重压吞没了。咱们不去模仿啥“海纳百川”的格局,也不去背诵那些宏大的定义,试着把目光收回到具体的文字上,看看那些在纸上跳动的字符到底在讲啥故事。

那时候,我读起了《背影》,那是父亲送别儿子时的背影,那个穿着布衣、戴着黑布帽子的背影,在车站那拥挤的人流里显得格外高大,仿佛要挡住所有的风雨。父亲说的话不多,可字字句句都浸透了无奈和牵挂,读起来让人心里酸酸的,突然就懂了啥叫做父爱如山,别看那山在远方,山挺高,却一直挂在山角,等着人来看。 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我就仿佛撞进了一群在风里奔跑的人。孙少安和孙少平,兄弟俩,一个在煤矿挖煤,一个在荒原读书,他们吃的苦,流的汗,哪位也没少,哪位也没多。孙少安为了养活一家人,把妻儿都推到了风口浪尖,孙少平为了不让父亲泄气,把梦想也丢给了土地。他们不一定要当英雄,他们只要活着,就能把日子过得有滋味。读到这儿,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我也能像他们一样,哪怕只是苟安地活着,把日子过得平平常常,该多好啊。书里的这些人,别看穷,但心里亮堂,他们把苦难嚼碎了,咽进肚子里,变成了一种力量,一种抵抗命运的勇气。就是这样一种力量,让我认定,哪怕所在的村庄再穷,哪怕命运再难,只要心是热的,也能挺下来。 再后来,我读起了史铁生。

那时候他还在轮椅上,但他写出来的文字,却一下子把我带上了云端。

那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躺在轮椅上穿越生死的那一刻,灵魂跳动时的那种震撼。他写“我与地坛”,写那些在轮椅上发呆、思索、流泪的日子,写对生死的领悟,写得那么平静,却又让人心里狠狠一震。你知道吗,史铁生写给我看的时候,我就连没意识到他是如此回事,只认定他是个一般/平平的、有点缺爱的小哥们儿,写了一段段碎碎念一样的话,就像在跟我讲睡前故事。可后来我明白了,他是在用文字搭建一座桥,让我从这冰冷的地狱里走出来,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他的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全是朴实的语言,却能把人捧得高高的,让我认定自己别看是个凡人,心里却住着神。 还有那本《活着》,读的时候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只剩下一具干瘦的躯壳,扛着一根根粗麻绳。福贵的一生,简直就是男儿的“绝活”,从爷们儿到个乞儿,贫困、战争、灾难,他一样没少受。但他之故此能活下来,活得如此有尊严,是出于他早就明白了一种道理:活着,就是为了活着。

像鲁迅先生说的,人最大的悲剧不是死,而是活着。福贵的故事让我明白,人生最残酷的地方,往往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活着的时候,明明知道要经历那么多苦难,明明知道前途一片漆黑,却还在拼命往前走。

我想,这就是生命的韧性吧,哪怕遍体鳞伤,也能活得像个英雄。 我也读《老人与海》,那个老渔夫桑诺索当年在北大西洋上的搏斗,简直就把“硬骨头”三个字刻在了格子里。他打了一整天的鱼,总共不到五十斤,可最终他拖着那条大马哈鱼回到港里,累得精疲力竭,只能靠海腥味和汗水维持生命。

那鱼一直拖着他,像是要把它拉进海里。

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,看到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,看到了老人那副写满沧桑却仍然硬挺的脊梁。读完这本书,我实际上挺佩服那个老人的,他在海上跟鱼斗了两天两夜,最终连条鱼都没留下,但他活着,并且活得如此漂亮。我认定,人生实际上也是一场跟命运的拉锯战,有时候你打得胜败不分,不一定要赢多少,但一定要活得像个勇士。 后来,我又读了一些关于家庭的文章,读《红楼梦》,感觉那不只是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史,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每个人心里都要背负的沉甸甸。王熙凤那个泼辣的嘴脸,让人不敢恭维,但她把姐妹们照顾得滴水不漏,把贾府管理得井井有条,不得不佩服她的智慧。而贾宝玉,他看似有些疯癫,实则心里装着天下苍生,他对妹妹林黛玉的爱,是那种超越世俗的生死相依。读着读着,我就启动思索,家里那个最疼我的人,到底是不是那么关键?要是有一天,我再也无法照顾到他们,他们会不会就那样孤独地躺在某个角落里?这些念头一旦出现,心里就像是被啥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,疼得直不起腰。 读《祝福》这个短篇故事,简直是把人的心给冻住了,那种压抑的气氛,像针一样扎在肉里。祥林嫂的两次嫁妆,她的两次失夫,她的两次回娘家,她最终死在鲁镇,死在人们的注视下,死在“祝福”的锣鼓声中。鲁镇的人们,镇上的人,仿佛都认定祥林嫂没啥可怕的,只认定她忒脏、忒苦,还不能生孩子。

可是,祥林嫂并没有故此就变成麻木的人,她依然在死前表达了她的灵魂深处对命运的抗争和对再生的渴望。

那种绝望,那种在绝望中求生的渴望,读起来让人窒息。

我想,人一旦丧失了生存的本能,丧失了对生活的感知,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/拉倒。 这些书里的人,有的惨烈,有的无奈,有的坚韧,有的平凡。他们像一根根细细的芦苇,看起来脆弱不堪,一吹就倒,可就是靠着这些柔弱的芦苇,在荒原上撑起了一片天。

我想,人生或许就是这样,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,更多的是在风里奔跑,在雨中流泪,在绝望中寻找希望,在平凡的日子里,一点点把日子过出滋味来。 读书,实际上不是要我们成为别人眼里的圣人,不是要我们从书本里走出一身金光,而是让我们在面对生活的时候,心里多一分光亮,多一分勇气。

哪怕只是读了一次书,让心里的那股冷气散开一点,让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重新苏醒,都是值得的。 如今,我也成了这样,有时候把书读得入神了,竟认定那字句都在我的骨里,渗进肉里,化作了力量。我不再执着于那些宏大的叙事,只在乎文字里藏着的那份温度,那份能让我在深夜里独自流泪、独自微笑的触动。书,终究是陪伴,是拐杖,是在茫茫人海里,指路的一盏微弱却亮堂的灯。 要是有一天,我老了,想找个宁静的地方,就翻开一本好书,慢慢地读,慢慢地想,让那些文字再次走进我的灵魂,和那些曾经的自己对话。

那时候我才明白,原来读书,原来能如此费劲,如此有劲,如此让人舍不得停。它就像那碗热粥,别看不能让人立马快乐,但它能让人在每一个冷飕飕的夜里,都认定自己心里有火,有暖,有归属感。 这就是我的读书路,好办,真,也不完美。它没得啥惊天动地的道理,只有一些淡淡的、暖烘烘的感觉。但好在,这些感觉充足让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,找到一点点归于自己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