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午后,阳光一直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劲儿,晒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。我走在村道边,脚底下踩着的是断头路还是柏油路,反正此刻感觉就像踩在碎了的羊皮上,咯吱咯吱响,那种响度比城市里的啥“咔嚓咔嚓”干爽多了。就在那儿,看到了一群孩子,一群穿着灰扑扑布衣的孩子,正蹲在自家茅草堆儿旁边,手里拿着刚挖出的泥土,咔嚓咔嚓捏,捏啊捏啊,捏成的小人儿形象可逗了。 他们哪位也没抬头,只顾着跟着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像个中年大叔的胳膊,树皮剥了老茧,摸上去糙得能磨出火星子来。

这老槐树在村里的地位,是出了名的,大伙儿都认得它,说这树一歪了就没法吃槐花饼,就连都忘了如何给它浇水。可最近,村里下了场大雨,这树倒得像头受惊了的老驴,如何摇也不晃,反倒把大家原本盘算去那棵树下打盹的兴致给搅了个稀巴烂。 “老槐!老槐!”有人急得喊,声音大得像要把嗓子喊破。

那树倒是真有几分憨气,半天没动,就眼睁睁地瞅着那群孩子,眼神里透着股无奈,瞅得我直想笑。

这树要是真被风吹倒,咱们村真是有口难辩,连个整个的槐花饼都吃不上,这可是全村人的大事啊。 最逗的是那群孩子,正对着树指指点点,嘴里还念念有词,非要给这棵“英雄树”立个碑。我说:“孩子,树不倒,哪位立的碑?”他们就摇摇头,持续他们的“施工”。

那时候村里人正忙着干活,没用人。我看他们那副样子,像是为了立个碑似的,可这碑要是真立了,估摸连个钉子都钉不上来。 这村庄真是不像样,连个像样的标识都没有。你走在路上,没个路牌,没个指路牌,光靠那棵老槐树就能带你回村。可这树要是倒了,咋办?你村就成了一团乱麻。 实际上啊,这村子也没啥秘密,也没啥规矩,就靠这副样子过完了。日头高上架着,照得人眼都眯起了。路过那堆孩子,我就想起了一句老话:“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画了个像,结局画歪了,还能说是技术不到位,画歪了,那是真没救了。 孩子们捏的土人,那神态,那小嘴,那小眼,那眉毛,都捏得惟妙惟肖。

那是真功夫,是用一根手指头头就能捏出个活人的。只是这功夫,没用在立碑上,全用在了捏人上。

你看那小手指头头,关节一扭,手指头头就弯了,那弧度,那线条,那感觉,都是木头匠人才能做到的,可那孩子呢?那是纯手工的,是纯的、原始的、带着体温的。 我坐在树荫下,看着那群孩子,心里头的滋味特别复杂。

有时候认定,他们那纯粹的快乐,比啥奖杯都比强。村里人看着他们,那是看着自家孙辈,是看着那个织小脚布的女人,是看着那个在灶台边切的火,是看着那棵树。他们把这树当成了依靠,把那一团土当成了宝贝,把捏人当成了游戏。 要是这树倒了,那孩子们得如何过?那树要是倒了,那老槐树下是不是就得变成一片狼藉?那土人就得散架了,得重新捏。

那日子岂不是又得从头再来? 可这又不全是坏事。

你看那老槐树,别看后来倒了,可它留下的影子,那供人踩来着凉的石板,那乡音,那村口人聚落散开前的喧闹,那还没被车马声彻底淹没的烟火气,那都是这村子留下的印记。 你说,这村子要是没了这棵树,没了这老槐树,那还能叫“清平乐村居”吗?“清平”二字,不就是靠这树挺过来的吗? 如今这村里,有高楼,有马路,有电视,有网络,日子过得挺快。可这快,有时候也挺让人心慌的。就像那群孩子,他们手里的土人,别看快刻完了,可看着那孩子捏得那么认真,我突然认定,这土人比刻出来的画像更鲜活,更有趣。他们把心都寄在了这儿,把日子过得像这老槐树一样,粗粝,却踏实。 我忍不住又伸手,想摸一下那老槐树的树皮,可手伸那会儿,风一吹,那树皮就抖了起来,抖得跟那孩子捏土人似的,干脆利落地散了。 “老槐!”那孩子的声音还是那声,还是那调子。 我愣了一下,回头看去,那群孩子正蹲在那儿,持续他们的“工程”。我才知道,原来这村子的繁华,原来就藏在如此一群孩子手里的土人里。他们不立碑,不建庙,不修路,只捏人。可捏着捏着,这村子的热量,这村子的温度,就涨起来了。 嘿,这日子啊,有时候真就是捏出来的,不是刻出来的。 我想,要是这树再踮着脚尖往上长,我说不定就能挖出个比这还要可爱的土人。可它又不长,它就在村子这头,守着这村口,守着这树根,守着这老槐树。 这村子,这日子,就如此有趣地过着。

不写碑,不建庙,只捏人,只捏土人。可这土人,这老槐树,都在这儿呢,哪位也别想把它抢走。 就如此过吧,嘿,就如此过吧。

清平乐村居,不就是靠这副样子,靠这棵树,靠这土人,给这日子撑起来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