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典籍:为何《尔雅》没有署名作者?

当我们翻开《尔雅》第一页,寻找“作者:XXX”的落款时,只看到四个字:尔雅。没有姓氏,没有籍贯,没有生卒年,甚至没有一句“某人撰”的题记——这在中国古代典籍中极为罕见。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春秋》均有明确作者或编订者,唯独《尔雅》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不言不语,却立下汉语训诂的千年规矩。

这并非疏漏,而是有意为之。在先秦至汉初的学术传统中,训诂类工具书的编纂本质是“集众家之言”而非“一家之言”。正如清代学者章学诚在《文史通义》中所言:“《尔雅》者,通名之汇,非一人一时之书也。”它更像是一份由历代“瞽矇”(盲人诵诗官)、“训纂”(语义整理者)、方国译官共同积累、增补的“国家语义档案”,而非某个文人案头的独立创作。

“尔雅者,训诂之总名。非一人所作,亦非一时之书。其成书经历数百年,由口传而笔录,由散简而定本,终成一部‘释古今之异言,通方俗之殊语’的语义总汇。”

——章学诚《文史通义·经解中》

我们常误以为“作者”必须是某个具体的人,但在先秦语境中,“作者”可能是“整理者”“汇编者”“定稿者”的统称。正如《周礼·春官》记载:“瞽矇,掌播鼗、祝、敔、埙、箫、管、弦、歌;讽诵诗,世奠系,帅乐府。”其中“世奠系”即指记录世系、整理旧语、传承古音古义——这正是《尔雅》编纂的核心职能之一。

谁是《尔雅》作者?——十大假说考辨

关于《尔雅》作者,历代学者提出十余种说法,可归纳为以下六类核心假说。我们通过文献线索、语言特征、成书逻辑三重验证,梳理其可信度排序:

周公作《尔雅》说——托名圣贤的典型

最早见于东汉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:“《尔雅》三卷,汉侍中李巡所注。”但未提作者。后世因《尔雅》中多引周代制度、礼制用语,且内容与《周礼》《尚书》高度契合,遂附会为周公所作。唐代贾公彦疏《周礼》时更明确:“《尔雅》者,周公所作。”

然而,此说存在明显漏洞:

  • 内容矛盾:《尔雅·释亲》记载“男子谓姊妹之子为出”,属战国以后称谓;《释宫》“宫谓之室,室谓之宫”之互训,符合汉代用语习惯;
  • 术语滞后:“博士”“太学”等职官名最早见于秦汉;
  • 音韵证据:《释诂》“始也”条中“祖、考”训“始”,实为汉代声训习惯(“祖”与“阻”音近),非周代特征。

结论:此说为汉儒“尊古崇圣”思潮下的托名,非史实。

邵公作《尔雅》说——混淆人物的误传

南宋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引《隋书》称“邵公作《尔雅》”,实为误将“召公”(姬奭)记为“邵公”,又与周公(姬旦)混淆。召公为周初重臣,但无任何文献记载其参与语言整理工作。

更关键的是,《尔雅》成书时间远晚于召公时代。清代阮元在《尔雅释文序》中指出:“《尔雅》辞气不类周初,而近于汉儒。”此说已无学者支持。

无名氏集体编纂说——最可信的主流观点

当代学界主流共识。依据如下:

  • 结构松散性:《释诂》《释言》为同义词集;《释训》多叠词、连绵词;《释亲》以下为分类词典——三种编纂逻辑并存,暗示非一人手笔;
  • 方言混杂:如“观”训“见”,《释诂》归为通语;但《释言》又记“观,谓之阙”,显系齐地方言;
  • 考古佐证:睡虎地秦简《为吏之道》引《尔雅》三条,与今本《释诂》《释言》完全一致,证明战国晚期已具雏形;银雀山汉简《晏子》引《尔雅》六条,与汉代注本高度吻合。

编纂团队可能包括:

《尔雅》核心编纂群体构成推测
• 太史令:负责记录王室档案、整理典籍用语
• 瞽矇(盲人乐官):传承古音古义,诵读先王训诂
• 方国译官:收集各地方言与雅言对应关系
• 太子师:为王室子弟编写识字教材

李斯作《仓颉篇》后缀《尔雅》说——混淆两书的误读

此说源于清代王鸣盛《蛾术编》,认为《仓颉篇》三章后附《尔雅》一篇,故《尔雅》为李斯所续。实则混淆了“附录”与“作者”概念。秦代《仓颉篇》是识字课本,后人将《尔雅》作为注释附于其后,类似今人给《新华字典》加“同义词辨析”附录。

《汉书·艺文志》明确将《仓颉》七章与《尔雅》三卷列为两类,分属“小学”与“群书治要”,足证非一书。

叔孙通定本说——汉初整理者的贡献

《汉书》载叔孙通“与儒生共定汉仪”,可能参与官方语言规范工作。《史记·刘敬叔孙通列传》提到他“采古礼与秦仪”制定朝仪,其中必然涉及对“正名”用语的统一,与《尔雅》“正名实,通异言”的功能高度契合。

但需注意:定本不等于创作。正如《说文解字》序言所言:“孝公时,史籀作《大篆》十五篇……至宣王太史籀著《大篆》十五篇,与古文或异。至孔子壁中古文,又出《尚书》……皆宣王以来史籀之文。”说明语言规范是世代累积过程。

汉儒增补说——成书于西汉的铁证

以下证据支持《尔雅》最终定型于西汉:

  • 避讳字:《释诂》“皇,君也”条,汉代避刘邦讳,改“邦”为“国”,但《尔雅》仍用“邦”,证明其底本早于汉;然《释亲》“母之考为外王父”中“考”字,汉代已罕用,符合汉人注释特征;
  • 术语演变:《释天》“穹庐谓之毡帐”,“穹庐”为匈奴语借词,最早见于《汉书·匈奴传》,说明此条必在汉匈接触后添加;
  • 篇幅增长:郭璞《尔雅注》本三卷20篇,今本19篇(缺《释器》部分),而敦煌唐写本《尔雅》残卷有21篇,证明唐以前尚有增补。
? 考据小结
《尔雅》非一人一时之作,其主体形成于战国中后期(约公元前4—前3世纪),由齐国稷下学宫学者整理各国雅言;汉初叔孙通、唐蒙等人可能参与修订;西汉中后期由经师最终定稿。作者应为“先秦至汉初无名训诂学家群体”。

结构密码:《尔雅》为何分三大部分?

《尔雅》全书共19篇,传统分为三大部分,每部分功能迥异,构成完整的汉语语义网络:

第一部分:释诂·释言

  • 《释诂》:132组,训“始”“大”“老”等通用词
  • 《释言》:84组,训“作”“生”“降”等动词、形容词
  • 特点:以一词统众义,如“初、哉、首、基……始也”

第二部分:释训

  • 仅15组,专释叠词、连绵词
  • 如“明明、斤斤,察也”
  • 特点:保留古语特殊构词法

第三部分:分类词典

  • 《释亲》《释宫》《释器》等15篇
  • 按事物分类:亲属、建筑、器物、天文、地理...
  • 特点:同义词分层标注雅言/方言

以《释亲》为例,其结构体现严密的血缘认知体系:

《尔雅·释亲》亲属称谓层级解析
父亲为“考”,母亲为“妣”——周代宗庙称谓
子女统称“嗣”,兄弟为“昆”——血缘纽带
“父之考为王父,父之妣为王母”——纵向三代
“母之考为外王父,母之妣为外王母”——母系称谓
“妻之父为外舅,妻母为外姑”——姻亲独立系统

▶ 关键点:区分“内亲”与“外亲”,反映周代宗法制度中父系中心地位

这种分类逻辑直接影响后世辞书:《方言》(扬雄)继承“通语/方言”对比法;《说文解字》(许慎)继承“部首分类”;《广韵》(陈彭年)继承“反切注音”——《尔雅》实为汉语辞书的“元代码”。

历史证据链:从战国竹简到宋刻本

《尔雅》的流传轨迹,可通过以下关键节点重建:

战国中期(约前350年)
齐国稷下学宫雏形初现
《释诂》《释言》主体内容形成,用于教学与外交辞令规范。银雀山汉简《晏子》引《尔雅》三条,可证战国晚期已流通。
西汉初(前206—前141年)
叔孙通定本说
汉初整理古籍,《尔雅》被纳入“六艺略”,作为经学入门必读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三卷。
东汉末(178年)
郭璞首次系统注释
郭璞《尔雅注》成为现存最早注本,奠定后世训诂基础。其序言称:“《尔雅》者,所以通诂训之指,释古今之异言。”
唐代(830年)
开成石经刊刻
《尔雅》被刻入“开成石经”,首次官方定本。今西安碑林博物馆藏北宋重刻石经残片。
南宋(1174年)
朱熹《仪礼经传通解》引用
朱熹将《尔雅》列为“五经”辅助读物,推动其经学地位提升。
清代(1777年)
郝懿行《尔雅义疏》成书
集清代考据学大成,纠正郭注谬误300余处,为现代研究奠基。

“《尔雅》之为书也,因声求义,推本故训,使学者由其途径以窥古人之旨。虽非经之支派,实经之羽翼也。”

——郝懿行《尔雅义疏·序》

现代考古发现进一步印证:1972年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《晏子》中,有“《尔雅》:‘昭昭,明也’”条;1993年连云港尹湾汉墓出土《苍颉篇》残简,后附《尔雅》三章——证明《尔雅》确为汉代识字课本的标准附录。

语言基因图谱:《尔雅》如何塑造汉语?

《尔雅》的价值远超“词典”范畴,它是汉语的“基因图谱”,记录了上古至中古汉语的语音、语义、语法演变轨迹。以下从三方面解析:

语音学价值:上古声系的活化石

《释诂》“祖、考,始也”中,“祖”(tsu)与“阻”(tsa)音近,反映上古无精组与照组分化;《释言》“降,下也”中“降”读如“洪”(ɡjoŋ),证明上古复辅音存在。这些线索为王力、李方桂重建上古音系提供关键证据。

《尔雅》中的上古声纽例证
• “初、哉、首、基……始也”——“初”(tsh-)、“哉”(s-)声母不同,训为同义,反映上古声母弱化现象
• “考、老,寿也”——“考”(k-)、“老”(r-)声母无关联,属同源词分化
• “后、君,正也”——“后”(ɡo)与“君”(kun)韵部相近,体现上古韵部系统

语义学价值:词义演变的“时间切片”

《尔雅》保存了大量词义演变的中间态。以“亡”字为例:

  • 《释诂》:“亡,无也”——汉代“亡”已兼“无”义
  • 《释言》:“亡,去也”——保留古义“逃亡”
  • 对比《尚书·盘庚》:“无或敢伏于外”——“伏”表“藏匿”,而《尔雅》用“亡”,反映语义泛化

这种“一词多义”的并列记录,恰是词义演变的“化石层”,比单一文献更完整。

语用学价值:古代“正名”思想的实践

孔子曰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。”《尔雅》通过训诂,构建了“正名—通言”的政治语言学体系。例如:

  • 《释诂》:“皇,君也”——将“皇”(本义大)训为“君”,为秦汉“皇帝”称谓提供语义依据
  • 《释言》:“典、彝,法也”——将礼器“彝”训为“法”,强化礼法合一观念

这种训诂不是单纯释义,而是通过语言规范参与社会秩序建构——《尔雅》实为“语言版《周礼》”。

数字人文新视角:21世纪如何重读《尔雅》?

当代研究借助技术手段,揭示《尔雅》新维度:

计算语言学分析

年北大计算语言学团队对《尔雅》158组同义词群进行语义向量分析,发现:

  • 《释诂》词群平均语义距离为0.73(0-1标度),高于《诗经》同义词群(0.58),证明其系统性更强
  • “初、哉、首、基”四词构成核心语义簇,中心词为“初”

地理语言学研究

复旦大学“汉语方言地图集”显示:

  • 《释地》“下湿曰隰”中“隰”(xí),现代仅存于山西、陕西北部
  • 《释天》“穹庐”一词,与匈奴故地(内蒙古)出土文书高度重合

证明《尔雅》地域性特征明显,主体成书于黄河中游。

跨文化比较

与《尔雅》同时期的《摩诃婆罗多》附录《那罗传》中的梵语词表对比:

  • 两者均以“天、地、人”三界分类
  • 《尔雅》侧重抽象概念(如“始”),梵语侧重具象器物
  • 反映中印文明“重理/重物”的思维差异

年,“中华经典古籍数据库”上线《尔雅》全文检索系统,支持:

  • 按声母、韵部、声调检索同音词
  • 可视化词义演变路径图
  • 与《说文》《方言》《释名》交叉比对

这标志着《尔雅》研究进入“数字训诂学”时代。

网友们还关心……——《尔雅》周边热点问答

《尔雅》是儒家经典吗?

严格说,它不属于“六经”,但被纳入“十三经”体系。汉代《尔雅》本为“小学”(语言学)著作,属《汉书·艺文志》“六艺略·小学”类。至唐代,因科举考试要求通晓经籍注疏,《尔雅》被列为“十三经”之一,成为经学入门必修。宋代以后,“十三经”固定,《尔雅》正式成为儒家经典——但它本质是工具书,而非哲学著作。

《尔雅》与《说文解字》关系?

者是“母与子”的关系:

  • 《尔雅》(西汉定本)→ 训诂学鼻祖,重意义解释
  • 《说文解字》(东汉许慎)→ 字典鼻祖,重字形分析

许慎在《说文·序》中明确引用《尔雅》127次,并称“其建首也,立一为耑;毕终于亥,识文解字……与《尔雅》同旨”。但《说文》创新在于:用540部首系统整合汉字,而《尔雅》按语义分类。

“尔雅”二字何意?

“尔”通“尔”,意为“近”;“雅”指“雅言”,即周代官方标准语。合起来即“使语言接近雅言”。东汉刘熙《释名》解释:“训诂之义,使相近也。”清代段玉裁注《说文》:“雅之言,正也;尔之言,近也。”——“正名”与“近言”的结合,正是《尔雅》的核心功能。

现代人如何读《尔雅》?

推荐三步法:

  1. 选版本:初学者用中华书局《尔雅注疏》(郭璞注+邢昺疏),进阶用郝懿行《尔雅义疏》
  2. 重方法:不求全背,重点读《释诂》《释言》前10组,理解“一词统众义”模式
  3. 联实际:对照《诗经》《论语》中同词,如读“初、哉、首、基……始也”,即查《诗经》“既景乃冈”郑玄笺“景,古影字”

现代注译本推荐:钱玄《尔雅译注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)、许伟《尔雅选译》(巴蜀书社)。

? 延伸学习建议
若对“尔雅的作者是谁”有进一步兴趣,可关注:
• 睡虎地秦简《为吏之道》与《尔雅》关系
• 银雀山汉简《晏子》引《尔雅》考释
• 清代“尔雅学”与乾嘉学派兴起
• 《尔雅》在朝鲜《训民正音》编纂中的影响
• 数字人文视角下的《尔雅》词义网络分析

结语:无名即永恒

当我们追问“尔雅的作者是谁”,答案或许令人怅然——它没有署名作者,它只是无数无名者的集体结晶。这些先秦的训纂者、汉代的经师、唐代的书吏,没有留下名字,却用文字刻下了汉语的基因图谱。

正如《礼记·大学》所言: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《尔雅》不追求“始创者”的光环,它只专注“通古今之变”的使命。它的作者是时间,是语言,是无数默默无闻的“守艺人”——他们用生命校准每一个字的发音,用智慧厘清每一对同义词的边界。

今天,当我们朗读“初、哉、首、基……始也”,我们不仅在读词义,更在触摸汉语的童年心跳。这心跳,来自三千年前的竹简,来自黄河岸边的诵读声,来自那些我们永远不知道姓名的人——他们无名,却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