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月亭的作者是谁?——关汉卿说的文献依据与学术共识
要回答“拜月亭的作者是谁”,必须回到元代杂剧文献的原始记载。目前学界主流观点认为:《拜月亭》的作者是关汉卿,题名《闺怨佳人拜月亭》,全名《程秀才闹义庆堂》或《王瑞兰闺怨拜月亭》。
权威文献佐证
- 《录鬼簿》(钟嗣成,元末):明确著录“关汉卿《拜月亭》”,列为“杂剧”类,排在《窦娥冤》《救风尘》之后。
- 《太和正音谱》(朱权,明初):称“关汉卿之词,如琼筵醉客”,列其杂剧67种,含《拜月亭》。
- 《曲录》(王国维,1908):首次以现代学术方法校勘,确认《拜月亭》为关汉卿作,驳斥“施耐庵作”之误。
- 《元刊杂剧三十种》:虽无完整《拜月亭》全本,但其中《王瑞兰拜月亭记》残页(仅存第二折)被学者认定为关作。
值得注意的是,明代藏书家何良俊在《四友斋丛说》中曾提出“《拜月亭》非汉卿作”,理由是“其词浅俗,不类汉卿雄丽”。但此说缺乏实证,后经明代王世贞、清代焦循、近代郑振铎、李嘉翼等反复考证,均已证伪。
版本系统:从元刊本到现代整理本
现存《拜月亭》主要有三大版本系统:
编者:臧懋循(1550–1618)
特点:共4折(加楔子),文字较通俗,删减部分唱词,增补宾白。是流传最广的版本,但存在“明人改元曲”痕迹,如将“探子”改为“探马”,更合明代称谓。
代表唱段:“【端正好】我则道连天浮世幻,怎知这乱世有真情?”——此折被明代剧评家沈德符赞为“悲而不伤,哀而不怨”。
编者:毛晋(1599–1659)
特点:据《元曲选》重校,但增补了部分失传的“外末”科介,如“老旦上,报捷”等。语言更文雅,如将“贼汉”改为“狂生”,体现清代文人审美。
重要变化:楔子中王瑞兰自述“年方二八”,而万历本作“年近及笄”(15岁),反映清代对女性年龄的敏感调整。
校注者:王季思(1906–1994),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
特点:以元刊残本为底本,参校《元曲选》《六十种曲》及明抄本,校勘记达200余条。恢复大量元代口语词,如“波波”(奔波)、“忒忒”(急促)、“忄欠”(叹气)。
学术价值:首次指出《拜月亭》第三折“打旦”一场中“旦”实为“净”(丑角扮演的媒婆),纠正了明清以来误演为“打红娘”的传统。
作者争议的三大误传及正解
误传一:“《拜月亭》是施耐庵所作”
来源:清代梁章钜《归田琐记》误将“施惠”(字君美)与“施耐庵”混为一人。实则施惠是元末南戏作家,作有《拜月亭》南戏本(即《幽闺记》),而关汉卿所作是杂剧本,二者体裁不同、情节有别。
误传二:“《拜月亭》作者是王实甫”
来源:明代《群音类选》将“王瑞兰”与《西厢记》崔莺莺混同,误植作者。但《拜月亭》中王瑞兰“自选佳婿”、蒋世隆“以医为业”等情节,与《西厢记》张生“赴京应试”的模式明显不同,且无“红娘”核心角色,文学特征迥异。
误传三:“《拜月亭》是关汉卿与杨显之合著”
来源:元陶宗仪《南村辍耕录》载“关汉卿与杨显之、王和卿等‘会友’”,但未言合著。杨显之擅写“风月”戏,而《拜月亭》重“乱世真情”,风格不符。清代《曲录》已驳此说。
——李嘉翼《元杂剧史稿》(2015)
剧情结构:四折一楔子的悲欢叙事逻辑
《拜月亭》全剧共四折一楔子(现代整理本常合并为五幕),情节紧凑,以“战乱—分离—重逢”为轴心,层层推进:
金末战乱,尚书王镇之女王瑞兰与书生蒋世隆在逃难中偶遇。王镇为避兵祸,匆忙携女西行,却将瑞兰“托付”于同乡,未及告知。瑞兰与世隆初见即生情愫,但未及深谈即失散。
瑞兰与母亲在客店重逢,却发现世隆已因病滞留。世隆之妹蒋瑞莲与瑞兰结为姐妹,二人同住一室。瑞兰夜中拜月祈祷,愿与世隆“生生世世为夫妇”,被瑞莲听见——此即“拜月亭”之名由来。
世隆病愈,二人私结夫妻。恰逢世隆之兄蒋世祥寻弟至,见世隆已婚,怒其“不告而娶”。瑞兰为保全世隆名声,谎称“此乃家仆”,遭世隆误解。两人在拜月亭中争执,瑞兰以“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”自誓。
世隆中状元,任官后寻妻。瑞兰因“私婚”被父王镇拒绝认亲,只能寄居尼庵。世隆亲至尼庵,呈上官诰,瑞兰却因“拜月亭中誓”而犹豫。最终二人相认,王镇被迫承认婚姻。
王镇设宴,世隆与瑞兰拜谢父母。瑞莲亦与世隆之兄成婚。全剧以“拜月”为始,以“团圆”为终,呼应主题。末句【收尾】:“莫道男儿无断肠,拜月亭前泪两行”——点明乱世中爱情的坚韧。
? 重点考据:为何“拜月”是元代婚恋仪式?
元代民间确有“拜月祈姻缘”习俗。元好问《续夷坚志》载:“女年及笄,夜于庭中拜月,祝曰:‘愿如月之圆,不使有缺。’”《拜月亭》第三折瑞兰拜月词:“愿如月之盈,如日之恒”,即脱胎于此俗。但关汉卿将此俗与“战乱失散”结合,赋予其现实张力——瑞兰的祈祷不是浪漫幻想,而是生存困境下的精神寄托。
人物解析:王瑞兰、蒋世隆、红娘之外的“第三主角”——王瑞莲
多数读者聚焦于王瑞兰与蒋世隆的爱情,却忽视了王瑞莲这一角色的结构性作用。她是瑞兰的“影子”:当瑞兰因礼教压抑情感时,瑞莲敢于直抒爱意;当瑞兰犹豫时,瑞莲促其相认。
王瑞莲:被低估的“女性同盟”
- 身份特殊:蒋世隆之妹,非瑞兰亲妹,但二人情同手足。
- 性格反差:瑞兰温婉隐忍,瑞莲直率果敢,形成“静—动”互补。
- 关键作用:第一折中,瑞莲听见瑞兰拜月词后未告发,反而说:“姐,我若负心,天日不容!”——此语成为瑞兰后续行动的道德支撑。
- 结局意义:瑞莲与世祥(世隆之兄)成婚,构成“姐妹共嫁兄弟”的双重闭环,体现元代杂剧对“婚姻自主”的双重肯定。
对比:《拜月亭》vs《西厢记》人物观
| 人物 | 《拜月亭》 | 《西厢记》 |
|---|---|---|
| 女主 | 王瑞兰:主动私奔,自定婚约 | 崔莺莺:被动等待,需红娘牵线 |
| 女主 | 红娘(无此角色) | 崔莺莺:红娘是关键推手 |
| 男主 | 蒋世隆:以医为业,战乱中救人 | 张生:书生,靠“诗礼”博好感 |
| 家庭阻力 | 王镇:拒认女婿,因“私婚”失体统 | 崔母:嫌张生“贫寒”,逼其赶考 |
《拜月亭》与《西厢记》:同为“爱情胜利”,为何结局不同?
两剧常被并提,但核心立意存在本质差异:
爱情触发机制不同
- 《西厢记》:“才子佳人初遇”——张生见莺莺画像心动,属“理想化爱情”。
- 《拜月亭》:“患难见真情”——二人因战乱逃亡结识,属“生存型爱情”。瑞兰说:“你若负心,天日不容”;世隆答:“我若负你,死于刀兵。”——誓言更重现实承诺。
女性主动性差异
- 崔莺莺:需红娘传书、张生跳墙,最终“听凭父母之命”。
- 王瑞兰:主动与世隆私婚,甚至在父亲面前说:“儿已许蒋生,岂可改适他人?”——展现元代女性对婚约的自主权。
——张庚《中国戏曲通史》(1981)
版本演变时间轴:从元杂剧到当代改编
关汉卿创作杂剧《拜月亭》,首演于大都(今北京)勾栏瓦舍。
《拜月亭》被收入《元刊杂剧三十种》(残本,仅存第二折),为现存最早版本。
臧懋循《元曲选》刊行《拜月亭》全本,成为后世通行本底本。
毛晋《六十种曲》重校本出版,语言文雅化,影响清代昆曲改编。
王季思校注本出版,恢复元代口语,奠定现代学术研究基础。
中国京剧院改编为京剧《拜月亭》,李少春、杜近芳主演,首次将杂剧搬上京剧舞台。
白先勇主持“青春版《拜月亭》”(昆曲),但实为《牡丹亭》风格,引发“经典改编是否失真”争议。
国家京剧院推出实验京剧《拜月亭·瑞兰拜月》,以现代舞美重构“拜月”场景,强调女性视角。
? 考据冷知识:为何“拜月亭”常被误写为“拜月台”?
“亭”与“台”在元代音近(tǐng vs tāi),民间抄本易混。但元代“亭”指露天小阁(如“长亭”),适合拜月;“台”为高台建筑,多用于祭祀。关汉卿原文作“亭”,现代误“台”是因字形相近及对“长亭送别”的路径依赖。
网友们还关心……——高频问题深度解答
• 王季思校注《元曲选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,1958)
• 郑振铎《中国文学研究》第三卷(1932)——“元杂剧作者考”
• 李嘉翼《关汉卿新论》(中华书局,2018)——专章分析《拜月亭》现实主义特征
• 《金史》卷46《食货志》——金末战乱与难民政策实录
• 《东京梦华录》卷8——北宋汴京拜月习俗
——本文作者
参考文献与注释
- 钟嗣成. 录鬼簿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54.
- 臧懋循. 元曲选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58(王季思校注本).
- 王国维. 宋元戏曲考[M]. 上海: 上海古籍出版社, 1998.
- 李嘉翼. 关汉卿新论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2018.
- 脱脱. 金史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75.
- 孟元老. 东京梦华录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2006.
- 张庚, 郭汉城. 中国戏曲通史[M]. 北京: 中国戏剧出版社, 1981.
? 本文核心结论
- 作者归属:《拜月亭》(杂剧本)作者为关汉卿,非王实甫、施耐庵或施惠。
- 版本源流:现存版本以元刊残本为祖,明《元曲选》为通行本,现代王季思校注本最权威。
- 核心差异:与《西厢记》相比,《拜月亭》更重现实主义,女主更主动,无红娘角色。
- 文化价值:“拜月”习俗的戏剧化呈现,反映元代女性婚恋观的微妙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