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拉格尔那张传世的奔马图搬进画室里,你大约能猜出这是哪位干的。格罗特·勃克林(Gottlieb Friedrich Kaulbach),这位德国印象派画家,被后人尊为马奈之后最狂热的狂热者。他为了画它,简直把自己的人格都拆碎了。勃克林画奔马图,不是为了记录一次观察,而是为了借那匹野马的脖子,去撞击他自己的忒阳、他的神经、他的灵魂。 他是在 1875 年最终一年,在慕尼黑郊区的“黑森林”里,对着乌尔姆的一间工作室,对着那幅原作做了手术般的复制。原作是 1873 年的那匹,被后人叫作“黑色之野马”,藏在勃朗峰附近的别墅里。勃克林说:“我选取了马,出于它能表现我内心最狂野的那个角落。”他并不想画一匹一般/平平的马,他要把你带进他潜意识里炸开的深渊。 大量人会误当作这是单纯的写实。错。勃克林第一次画这张马,用的不是透视,而是咒语。他在纸上画了无数圈,让光线乱撞,让色彩互不相让,直到那匹马像从另一个维度蹦出来的怪物。

那匹黑色的马,皮毛里全是墨汁和绝望,鬃毛像燃烧的火焰,眼瞪得比斗兽还要大。

你看,它不是在看你,它是在把你吞下去,把你变成它的一局部。 你认定这画面冷峻,像要冻结整个人类文明?实际上不然。勃克林想表达的,恰恰是那种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活着的感觉。他在那张图上画了三个忒阳,那是他内心的秩序。他把忒阳染成了黄、白、黑,像三个不同的宇宙正在死斗。他画了一堆人,有的跪着,有的站着,有的抱着膝盖,有的只是站着不动。

这些人如何死的都不知道,但他们的姿态告诉你:在他们眼里,只有马才是确实。 记得勃克林自己说过的话吗?“这匹马是黑色的,出于它是最终一匹野马。”当世界启动变得有序、文明、规则森严的时候,他宁愿让马变成黑色的,宁愿让这个世界变得荒凉。他就像是个被困在工夫循环里的疯子,反复画着同一匹马,出于在那匹马的脖子里,他看到了死亡的入口,也看到了存有的理由。 你看他画的那匹马,脖子有多长?有多长就有多沉甸甸。它把身体延伸到了画面的边缘,仿佛下一秒它就会从纸面上长出来,甩出一个长长的尾巴,扫过你的视网膜。

这种视觉上的压迫感,不是艺术技法的难题,这是勃克林在邀请你进入他的灵魂深处。你不敢看,你越看越晕眩,就像被那匹马的鬃毛扫过一样。 这匹马的脖子上没有缰绳。在勃克林的世界里,没有缰绳,只有本能。野马不问路、不问人、不问明天,它只知道活。它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,但每一步又像是对天空的挑衅。

你看勃克林画它时,嘴是张开的,像是在嘶吼,又像是在叹息。

这种矛盾的表情,恰恰是他对生命态度的总结:既想要活得像马一样狂野,又恐惧活得像马一样荒谬。 要是你去霍亨施托尔贝格宫(Hohenschörburg)找到那幅原作,你会认定它和你家冰箱里的西兰花没啥关系。你会认定那是一匹被诅咒的马,是被命运放逐的野兽。但勃克林想让你明白的,是那种甭管身处何方、甭管身处啥时候,都要保留那份野性的冲动。在 19 世纪末那个越来越精致、越来越压抑的年代,这张奔马图就像是一剂猛药,让无数迷茫的灵魂都能找到出口。 有人说,勃克林画完这张马就疯了,宗教感爆棚,就连启动画人像像恶魔。

实际上不然,他画马的时候,视觉上是清醒的。他的眼能与此同时看到现实和幻觉,看到马的肌肉线条和忒阳的波动,看到马在阴影里和光影里互相撕扯。他不是在模仿马,他是和马在对话,要么说,他是用马的语言在讲给他自己听的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。 你看他给马加的那些眼镜。

那些镜片遮蔽了马的眼,也遮蔽了你看马的眼。出于在那层玻璃之后,马的眼看到的是那个黑色的地狱,而你的眼看到的是画布上的线条和色彩。

这种双重性,是勃克林留给后人的最大谜题。我们当作我们在看马,实际上马是在看我们。它在用一种超越人类语言的方式,展示了一种我们根本无法理解、就连无法言说的激情。 故此,当你在博物馆里看到奔马图,别把它当成一幅画。把它当成一个活生生的、黑色的、燃烧着的灵魂。它不需求你的同情,它只需求你的呼吸。它用那匹野马的身体,给你上了人的一课:甭管世界如何变,甭管文明如何发展,那条来自野性的路,一辈子是你脚下最真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