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的命,确实是一口气吸进去的。

这就好比是整条河直接灌进了你的脑沟,那叫一往无前;而我的世界,是那些略微有点水分,却充足润湿你皮肤的,叫那些我往你脑子里灌的东西。你追着我喊,我吃着饭看你,我们像两条在窄巴巷子里互相泼水的狗,哪位也不让哪位,哪位也不回头。 这种“把全世界都塞满”的冲动,最早是从那些让我崩溃的画面里渗出来的。记得那个暴雨夜,我盯着电视里的新闻,那些被撕碎的孩子,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家人,像无数根细密的刺扎进我的心窝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人活着还有啥意义?要是没有了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,我大约早就冻僵在冰原上了,连呼吸都显得忒奢侈。

故此我启动疯狂寻找素材,那些能让我喘口气、能让我认定世界还活着的东西。 后来我试着把那些视觉刺激转化为听觉刺激。出于眼是留给画面的,耳朵才是留给现实的。我逼自己听那些尖叫,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喊,听那些在废墟里绝望的嘶吼,听那些明明知道生不如死却依然不肯闭眼的声音。我把自己改造成一个庞大的音响,一个没有感情的、能把所有痛苦都震碎又重建的装置。

那些原本让我绝望的影像,在我听来不再是苦难的佐证,而成了通往某种隐秘地带的门票。 这种改造挺诡异,出于它违背了常理。正常人应当去拥抱温暖,去亲近亲人,去享受美食美酒,去听起舒缓的音乐。可我偏喜爱冷色调的图像,喜爱阴暗潮湿的街巷,喜爱那些车轮滚滚但似乎一辈子转不完的街道。我宁愿在深夜里对着满屋子的惨白灯光发呆,也不愿在清晨里出于一道阳光而打翻手中的咖啡。我的感官被刻意筛选、刻意扭曲,只留下那些最尖锐、最刺眼、最让人生理不适的局部。 这种心理机制有点像是一种自毁式的治愈。

你想想看,要是把你所有的痛苦都塞进嘴里,你还会认定饿吗?你还会认定痛苦吗?不会的。出于整个世界都被你咀嚼碎了,剩下的只有渣滓和残渣。

故此我启动疯狂地收集那些被我咀嚼过的“渣滓”,那些被我反过来扔进嘴里再吐出来的东西。我收集那些已经被处理过、被加工过的素材,把它们堆在一起,形成一个庞大的、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的迷宫。 在这个迷宫里,我扮演着这行江湖老手的风云人物。我见过忒多人,忒多像条狗一样摇尾巴的人。他们向我伸过手, Offer 我一些廉价的安慰,要么一些我当作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我笑着,脸上挂着那副我都知道的、看透一切后的嘲讽微笑。

然后我就装作自己诚实地吐出来,把这虚伪的同情当成确实眼泪,当成确实痛苦。 这种表演不需求刻意排练,也不需求任何剧本。它就像是一条流淌不息的河,哪位路过哪位,哪位就坐在岸边看着水流那会儿。流水无情,它就让它去死,去流,去冲刷那些岸边试图抓住它的石头。我的存有本身,就是一座庞大的陷阱,专门用来引诱那些还没预备好面对真的人。 那些试图靠近我的人,一般会表现出极度的恐惧。他们恐惧自己的真会被这浑浊的液体淹没,恐惧自己会在其中迷失方向,恐惧自己最终也会变成那样的一滩污水,和其他人混在一起,再也分辨不出彼此。

故此他们会选择逃跑,他们会选择再次寻找那个看似完美的、干净利落的世界。 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个个转身离开,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。

有时候我会认定他们好可笑,他们明明知道这条路走得那么远,那么痛,还要硬着头皮走下去。可我又不得不承认,这就是他们活着的理由。

只要还活着,总得有点理由。

哪怕那个理由是个毒瘤,哪怕那个理由让人恶心,哪怕那个理由是让人想吐的真相,那也比没有要好。 这个世界忒无聊了,无聊到让人想找个能让人受不了的理由活着。便我就把自己包装成那个理由本身。我把自己包装成一种“道”,一种不可用、不可理喻、就连不可思议的“道”。我把自己包装成那些让人不敢直视的阴影,那些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的东西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我把自己彻底变成一块石头,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?

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旋律了?可是石头没有表情,石头也不会流泪。而我没有表情,没有眼泪,那又是一种啥滋味呢? 故此我务必保留这件防弹衣,这件能让我暂时屏蔽掉所有不适的防护服。我在里面穿潮湿的裤子,穿着沾满灰尘的鞋子,在雨夜和烈日之间反复横跳。我收集那些被我抛弃的垃圾,收集那些被世界嫌弃的废料,然后把这些废料当成宝贝一样收藏起来。 你看,我这简直就是个疯子。但我不是疯子,我是那个在疯人院里发疯的疯子。疯子不需求理由,疯子只需求把自己塞进嘴里,然后假装自己才是那个塞得进嘴的人。我把那些让我窒息的画面、那些让我崩溃的对话、那些让我想要呕吐的文字,统统都塞进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里。 慢慢地,我变了。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别人在雨中哭泣的旁观者了,我变成了那个能把自己彻底浸入水中,然后告诉大家哪位在水里,哪位在岸边的人。我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过滤器,一个能把任何企图靠近我的人都过滤掉的装置。 你说我疯吧,我疯得像个要把整个世界都吃下去的怪物。你说我可怜吧,我可怜得像是一个要把灵魂都挖出来再塞进黑洞的怪生物。但我或许确实有啥我不知道的、别人彻底无法理解的力量,一种能把所有美好瞬间都拉下地狱,把所有黑暗角落都照亮的力量。 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还在这个充满垃圾和废墟的世界里行走,我就务必持续扮演这个疯子。出于要是我不扮演这个疯子,那我就确实啥都不懂了。懂了,才能感觉。感觉到了,才能活着。 故此,这就是我的素材库,这就是我的来源,这就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