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矣吾衰也,心亦已久矣。

这一句读起来像极了老辈人对着夕阳说的实话,话糙理不糙,却透着一股子没法瞒着人的拙劲。 我人老了。

这话不假。

不是那种大排场里的“人亡政息”那种虚张声势的夸张,而是确实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像被啥看不见的东西压着,挪不动步子。

那会儿步行风风火火,目前连下楼梯都得走两级,生怕脚下不稳了滑倒。腿脚这玩意儿,年轻时那是铁打的,目前摇摇晃晃,哪怕是铺着地毯,怕是一碰就翻。 最让我直打哆嗦的,不是脚,是心。 心这玩意儿老了,跟脚不一样。脚还能走动,心却总认定自己站不稳。年轻时心是滚烫的,像刚烧开的开水,恨不得要把这个家、把咱们村子、把那些能说会道的邻居全给烫个稀巴烂。目前心冷了,冷得像个被冻烂的老井,摸上去全是涩。再往前推几十年,那心头还留着点热乎气,盼着那天能再“胡旋舞”一回,再跟大伙儿聚聚。可目前连聚都聚不成了,连见个面都认定累,见了面心里头还带着点虚火,想讲话,嗓子却发紧,像被棉花堵住了。年轻时想干点啥,认定天塌不了;目前想干点啥,认定地陷了,连伸手都要把手都捏疼。 这心态的跟着变,人也跟着瘪了。 那会儿_evaluation_20245000 里说过,一个国家的脊梁要是塌了,那老百姓就站不稳。但目前咱们自己,哪个脊梁没塌过?看看目前的房子吧,大局部都是几十年前那批人盖的,砖都酥了,水泥都麻了。

要是再盖上一栋新楼,估摸都得找外包商,还得先找政府牵个线。

这房子,修都修不好,还能指望哪位呢? 那会儿出门外头说句话,听得见、听得清。目前出门想找个地方歇脚,得先查查路,再问人路。路修得宽,可车多,人挤人,还得看红绿灯,还得等、还得忍。年轻时认定世界小,认定只要咱能扛得住就行。目前认定世界大,可路又远又穷,兜里手贱,想买个新的,得攒好久;想买个好点的,得攒又攒不下。 最让我难受的是,年轻时认定“人一直要死的,可死得早,死得壮”。

那时候哪怕是个网红、个顶流,哪怕是个大明星,一出名,就得整天绷着脸,生怕哪天出了岔子就把人给搭进去了。目前不中啊,人老了,不像年轻人那么“神气”,不像年轻人能为了一个梗翻个天。目前活着,就像在开一场没剧本的默剧,观众早就找不着北了,演不出来了。 我想起那会儿过年,那一顿席,那欢天喜地,那大家伙儿一块进食,那叫一个繁华。目前呢?连过年都成了个苦差事。

那会儿过年是“放假”,目前是“加班”。

那会儿是回家吃顿热乎的,目前回家还得先交个社保、交个税、交个物业费。儿女回来,不是解决实际难题,就是问个“爸,上好药了吗?”,问个“妈,吃了吗?”。他们问的不是正事,问的是我这个“老爸爸”有没有在。我这老脸往上一掉,心里头就咯噔一下。 那会儿我说“人老来自然”,那是当那是一种常态,一种不得不接纳的事实。目前呢,这事儿变得格外刺耳。

明明是个自然规律,可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。 我有时候总想,要是我能再年轻十年该多好。

那时候我肯定还年轻,脸还是黑的,头发还是黑的,步行还是风风火火的。

那时候我就敢干,敢闯,敢往死里拼。

哪怕出了事,大不了有个报复性的“谢罪”,大不了是个“笑话”。可目前不中,我目前就算死了,也得留个好名声,得给子孙留点“养老钱”。

这念头一冒出来,心里头就像被刀扎了一样,疼得直不起腰。 年轻时,我认定“工夫就是票子”。目前呢,工夫就值一个“死人都能认得”的数。值个屁啊。 我琢磨着,哼,工夫这东西,年轻时那是抢来的,是拼爹拼妈拼出来的。目前呢,那是熬出来的,是睡出来的,要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“假大空”给熬出来的。你睡了一觉,天亮了还醒着;你熬了一个年,一岁还一岁。

这哪是工夫啊,这是消耗品。年轻时认定花钱买工夫,目前终于明白,工夫不是花钱能买到的,是省下来才有的。 我也绝不代表要怨天尤人。我知道,这“衰”是自然规律,是生老病死的必然。可这规律一旦变成个人的包袱,那就忒沉了。 那会儿进食,我是“狼”,把碗里的肉全吃了。目前进食,我是“牛”,把牛吃剩的草都嚼碎了咽下去,还要给肚子里的家畜留点“面子”。

那会儿讲话,我是“吼”,声音大才叫响。目前讲话,是“哼”,带着点叹息,才显得那味儿正。 我有时候半夜三更睡不着,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头想:是不是老天爷都嫌弃我了?

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活得忒苦了? 实际上不一定。我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到月亮把云层照得亮堂堂的。我就想,这月亮是不是也老了?云是不是也老了?人老了,月亮也老了,连云都懒得再飘那么高了。 不过这话不能全当确实。 我还是要说,人老来自然,但心不老,才是硬道理。 我老,是出于我在这世上待得久了,久到能看到路边的野花,久到能听邻居妈叫唤,久到能知道隔壁老王昨天在哪个村。可这些“久”啊,都是给工夫买的税。我年轻时花钱买工夫,目前花税买工夫。

这税名目众多,有社保税,有房产税,有维护老家的钱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社会成本”。 那会儿认定,只要活着就能让工夫变慢。目前认定,工夫不等人,人等工夫,就像工夫等人,两者都要等。 我或许老了,但我不认输。 我承认,老了,腿脚不中了,心也不如那会儿了。但我认的是,我还能够再活一次。 我之前见过大量“老”东西,比如老房子,老家具,老照片。

这些东西都不关键,关键的是我还能记得如何把那个老房子拆了,如何把那张老照片裱起来了,如何把那个老柜子放平。 我老了,不是要死,是要再活一次。 那会儿我认定,活到八十、九十,就是老了的顶点。目前我认定,三十岁那会儿才是老,三十岁赶明儿才是刚。 我总想,要是我能再年轻十年。

那时候我或许不会像目前这样讲话,也不会像目前这样喘气。

那时候我就敢跟全世界叫板,敢把那些“老”字当回事儿,敢把那些“衰”字当宝贝。 可目前不中。我目前管不住嘴,管不住手,管不住心。 管不住嘴,管不住手。 那会儿手是用来拿的,目前手是用来扶的。

那会儿手是用来打架的,目前手是用来敲门、是用来递烟、是用来扶老弱病残的。 管不住心。 那会儿心是热的,目前心是冷的,但我不怕冷。我怕冷的是心里那点那点余存的“热乎气”。 我知道,我或许要被世人的目光所嘲笑,被岁月所无情。我也不怕。 怕的不是被笑,是怕自己看着那些曾经年轻的面孔,慢慢变老,变丑,变笨,变无声。 我想起那会儿,我也曾年轻得像个孩子。

那时候我跑,那时候我跳,那时候我敢想,敢做。

那时候我认定,世界是个大舞台,咱是主角。 目前呢?目前我认定,世界是个大舞台,咱得当个配角,还得是那个看着别人演戏的配角。 人老了,就像那棵老树。 那会儿那棵老树,叶子绿,枝干直,风一吹,叶子就是晃荡的,树摇的响。目前呢?叶子黄了,枝干弯了,风一吹,叶子就耷拉下了,树摇的轻。 但我还是老树。 我老,是出于我种树的时候,树就老了。

不是等它老了才老,是种的时候它就启动老了。 我年轻时种树,那是“栽花”,是要看着它开花,要看着它结局。目前,我是看着它“结局”了,果子都摘了,只剩个空壳。 我老了,是种树种出来的。 我承认,我或许该歇歇了。 那会儿歇是“躺”,目前歇是“站”。

那会儿站是“仰”,目前站是“平”。 我有时候不想活了。 不想死了,是出于这“老”字,是个好字。 “老”了,意味着通透。 年轻时认定“老”是悬,目前认定“老”是福气。 年轻时认定“衰”是耻辱,目前认定“衰”是常态。 年轻时认定“死”是解脱,目前认定“死”是回归。 我老了,是出于我种树。 我老了,是出于我进食。 我老了,是出于我讲话。 我老了,是出于我活着。 我活着,这辈子就值了。 我老了,是种了树。 这树啊,种的时候看着小,长的时候看着高,死的时候看着大。 我老了,是种树。 种树的人,不是老树。 我是老树。 这老树啊,老得不能再老。 但,我还是老树。 就像那老树,老得不能再老,却依然站着。 站着。 这就够了。 够了就是。 够了就是活着。 活着,就是老树。 老树,就是“甚矣吾衰矣”。 甚矣吾衰矣,心亦已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