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一方,那是个字眼,活进去了才算水方。 我读《诗经·秦风·蒹葭》,常认定这风一吹过来,整个秦地就酸了。

不是酸那种政治上的酸楚,是那种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、湿润的、带着一点点咸腥的酸。

那时候的蒹葭,不是公园里那种修剪得整规整齐、插了铁丝的绿帘子,是漫山遍野、参差不齐、高低错落的芦苇丛。古人写“河上望长堤”,就连没写河,纯粹是写那芦苇。我看过相关的地理资料,秦之南,也就是目前的陕南汉中一带,那时候地气挺足,芦苇长得特别高。

那会儿家里实在挤不下了,就在那芦苇地里扎个窝,白天睡,晚上就摇着蒲扇,看天边的鱼影掠过水面。

那时候的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霜不是霜,是白露凝结在叶片上的那一层白。

那时候人走得慢,慢到能跟着一株芦苇走几步。 那首诗最让人心痒的是那个“犹豫”的过程。

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,秋天收稻子的时候,祖父常坐在田埂上抽烟,烟雾缭绕,他就问:“这稻子该不该拔?”我总想告诉他“该拔”要么“不该拔”,结局他往往只是眯着眼看我半天,眼神飘忽,像是在想啥别的事,然后才说“还是留着点吧”。

这大约就是古人写“行人与我不知哪位是我”,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。他们不是确实不知道,只是忒在意那根稻草会不会掉下来,忒在意那一刹那的得失,怕惊动了天,怕惊动了地。 直到后来,我看了许杰民先生的版释,发现他特意强调了那种“无止境”的追寻。他说,这追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山头,而是那个让你心头一僵、随即又不得不挥之而去的“道”本身。你越靠近,越认定它在前面;你越后退,越认定它就在身后。

这不就是生活吗?总有一种东西,你明明抓不住,却仿佛有点怕它溜走的感觉。就像目前,我们总想把生活忙完,把锅洗好,把碗摆平,然后才认定是过日子。

实际上,日子就是在那“行人与我不知哪位是我”的虚空中晃悠的。每多一天,你离那个“道”就近了一步,但你也离那个“道”更远了。 说到水的属性,它实际上挺矛盾的。它既是包容的,又能决堤的。《诗经》里说“蒹葭苍苍”,那种苍翠,是风一吹就起来的,是地气足了才吐露的。可到了后来,水方里的人,往往把水当成了命,把命当成了水。他们不吃河鱼,只吃陈年的鱼;他们不喝河水,只喝井水。

这种对水的傲慢,实际上是对生命力的恐惧。你当作掌握了它,就掌握了保险,可水一旦决堤,要么出于干旱干涸,它又让你认定这世道是荒凉的。 我记得前几年有个哥们儿,他在上海搞房地产,特别热衷地下空间的开发。他说,那会儿沿海滩涂没地,目前地下挖透了,空间大得挺。可后来发现,那些被抽空的地下空间,一旦遇到极端天气要么地质故障,就变成了一潭死水。他悔得慌了,说“水方”二字,听着挺高大上,实际上只是把水抽干了,剩下的不过是水泥和钢筋。

这种“水方”,看着光鲜亮丽,摸上去却全是冰冷的。 反观古人,他们和那芦苇在一起时,是平等的。芦苇会摇,人会摇。他们会出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躲进深山,也会出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而不得不漂泊。他们学会了对水的敬畏,也学会了与水的共生。就像目前,我们说“水文化”,实际上咱们骨子里都是水文化。我们爱干净利落,爱把那些脏东西洗掉,像洗草料一样洗,像刮胡子一样刮。可有时候,我们为了那个“洗”的过程,把生活弄得比事还复杂。 最近我又翻回去读那首诗,这次没读成曲,而是读出了那种“梦”的性质。梦是连续的,梦也是间断的。你梦见一直在向前走,走到尽头才发现那是个圈,那是个回不去的那会儿。可醒来后,发现梦里的路实际上挺顺当,挺有节奏的。咱们现代人仿佛都习惯了这种“梦里的节奏”,把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,急不得,慢不得,中间还夹杂着自己的算计、算计、算计。可没过多久,这“水方”又变成了干涸的河床。 我也算明白了,那“水方”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,而是一种状态。是一种你不想拉倒,却又不敢彻底拉倒的状态。当你想拉倒的时候,那种拉倒的感觉比啥都重。就像你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钥匙在手里,却不知它开了没有。你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兜里,生怕被风吹跑了,生怕被人摘走了。可那实际上是个误会,钥匙就在你掌心,只要你心里还有那一丝“不确定性”,它就不会走。 有时候我认定,人生也不过是不断的“蒹葭”之思。我们在不同的时候、不同的地方,会有不同的“蒹葭”。在青壮年,那是热烈的、向上的、想闯荡的蒹葭;到了中年,那是苍老的、沉淀的、想寻根的蒹葭;到了老年,那是虚无的、无奈的、想渡河的蒹葭。可甭管哪一阶段,那芦苇都是真。风一吹,就起来了;人一遇,就沉下去了;风一停,又站起来了。 最终,我想起那句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。

实际上“伊人”未必是水的那一方,可能是你心中的那一方。你心里亮着的灯,是你那一盏灯。你心里想清楚的事,是你那一件事。可有时候,你明明心里有数,面上却装得慌。你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生怕一抬头,那水面就破碎了。可水不会确实碎,只会让你认定它碎得更了得。 这大约就是水文化的精髓了。它不教你硬扛,不教你啥大道理,就让你在那水边晃悠。让你看看水,听听风,感受那一点点凉意和湿润。让你明白,甭管命运把你推向哪儿,又把你拉回哪儿,只要你还像那芦苇一样,随风而动,心存几分犹豫,几分执着,几分宽容,那“水方”就一辈子是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