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夜,有时候是静的,有时候又是热的。就像我这一代人,心里头总揣着个火。 鲁迅先生断过,中国是“未亡之地”,这词儿听着冷,实际上挺暖。

为啥?出于那“未亡”是“未亡之人”,倒像是个家,虽没房子,却有人住。

话说回来,楼兰古国早就没了,敦煌的莫高窟还在,可哪位还记得那壁画里画的是哪位?画的是飞天,还是那个为了解救众生而飘带如云、升维入空的佛陀?画得越是精美,越让人想起一个词——空。

这“空”,不是死寂,是留白,是还没被填满的期待。 张择修的《清明上河图》里,有个人物叫张仙,被说是画师游历汴京。他画到了汴梁城,把那个城的繁华、那个人的悲欢,全都给画进去了。

这图本身是画出来的,但那份“空”,是画里那群行旅商贾心里头的空。他们行色匆匆,不问吉凶,只问这卖饼的大婶给的饼够不够热。图里的繁华,实际上都透着股“空”味儿。啥叫“空”?就是人走茶凉,要么人还没走到终点,就自己把路走散了。 我常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句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利落”。曹雪芹老爷子写这书的时候,把“空”写成了终点,是虚无,是毁灭。可真正懂“空”的人,认定那是归宿。就像那“一花一世界,一日年四季”的禅意。你抬头看一朵花,那花不是静止的,它开的时候,世界在它中间是空的;它落的时候,又是新的世界。人生在世,总得像个画师,把眼前的山川草木、悲欢离合,统统泼洒在纸上,留下充足的空白,让人自己走进去。 目前的年轻人,喜爱用“空”来形容那些没走开的路。

比如“空城计”,诸葛亮弹琴,让司马懿认定他孤家寡人,反而不敢来犯。

这“空”是如何回事?是城静得像没人,还是心里头没底?实际上都是“空”透了。心里没底的时候,人就像个空杯子,啥东西都倒进去,最终也倒空了。 这“空”,也分两种。一种是“色空”,就是心里装着忒多色彩,看得忒真切,反而没得看。

比如我们买房,装修,添置电子产品,生怕买得少了点,日子过的没滋没味。可张鹤龄那首《卜算子·我住长江头》,讲的是“只识长亭路,不识旧时人”。长亭古道,那是“空”的通道。如今的人,往往执着于一个地方,执着于一种身份,执着于一个目标,把心都填满了颜色,忘了那是个空荡荡的盒子。 有时候我也认定,这“空”也是一种天赋。就像画,确实不会画,光靠眼看光靠脑子想,根本填不满。得有那个“空”的容器,才能装得下别人的故事,自己的感悟。 你看那日本京都的岚山,春天樱花盛开,夏天水挺凉,秋天枫叶红得醉人,冬天雪落无声。

这四季轮回,大自然画的“空”,是画完一幅就扔开,给下一幅腾地方。而我们人类画的“空”,往往是画完一幅,心里头却还留着那幅的余温,等着下一幅。

这种“空”,实际上比“满”更有力量。满才是潮,空才是浪,潮过之后,浪才真正拍打在岸上。 故此,下次你在心里想啥,不妨试着对着虚空想一想。

不要满脑子都是具体的事,先拿开那些具体的事。心里留个口子,让风吹进来,让光透进来。就像那幅没写完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多留几笔,多留几个空位,说不定画出来的,就是那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静止的画。 夜静春山空,这“空”不是啥都没有,而是真有人,也有个家。

这“空”是路,是心,也是未来。

只要心里还有那口“空”,远方就一辈子开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