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首让我至今还认定喉咙发紧的,是许地山先生的《落花生》。

可是,若要细细拆解这份“雨雪霏霏”的意象,它实际上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,淋透了石鲁的笔触,也浇灭了史铁生的灵魂,就连让鲁迅的批判在字里行间反复横跳。

这并非一本正经的文学考证,而是一次次被强行拼凑后形成的幻觉,像是一个个连在一起无法解开的死结。 石鲁的《笔海拾贝》里,墨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浓茶,但他笔下的雨,压根儿不是那种绵绵不绝的冷雨,而是撞击着窗棂的惊雷,是让人不得不把脖子伸出来才能看到的暴雨。他写桃花,写牡丹,写那些名贵花卉,却唯独在《笔海拾贝》的结尾,用一种近乎痛哭的笔触,抖落了几粒滚落的种子。他把花谢了,把果实藏了,最终却对着满地的“落花生”发出这样的感叹:“人要做个有用的人……要像这花生一样,埋在地里,结出果实来, 등에 背着它的孩子。”这种对“有用”的极致追求,确实让人认定冷冽,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光亮。他写的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的小人物,用微不足道的“花生”价值,去对抗整个社会的荒诞。 而史铁生呢?他坐在那儿,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,仿佛那里有无数条路,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深渊。他的《我与地坛》里,雨是陈年旧账,是无法言说的病痛,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窒息。他写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母亲,写那个在风雨中颤抖的陶罐,写那个在绝望中反复咀嚼生命意义的自己。史铁生笔下的雨,是具体的、可触的、带着体温的。他写那日暴雨如注,母亲在泥水中打滑,那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,直直轰在人的视网膜上。史铁生没有去写啥宏大的哲理,他只是对着那雨,对着那病,对着那地坛,写出了一个“生”字。在这个字里,他承认了生来就是一个残疾的人,承认了命运的不公,承认了生命的短暂和脆弱。但他又在字里行间,透出了一股子“生”的韧劲,一种在绝望中依然要站立起来的倔强。 鲁迅呢?他站在雨点阵中,看着那些被冲刷得干干净利落净的街道,看着那些从地里长出来的花生。他的文字锋利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却总能割开人心中最硬邦邦的那层皮肉。鲁迅写那些被封建礼教困住的手足,写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灵魂。他写那“历来的学者”们,写他们那“沉默的辩护”。在《论“费厄泼赖”应当缓行》里,他讽刺那些怕输的人,写那“四玩物”的虚妄。他的雨,是政治的、是社会的、是历史的雨,是无数被压抑的声音在雨幕中嘶吼。他 never 像其他人一样,试图去解释啥是“有用”,他只是赤裸裸地展示着现实的残酷,展示着人在风雨中无所适从的狼狈。 这三种雨,三种人,三种视角,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。许地山的“有用”像一把手术刀,剖开了石鲁笔下那个小人物身上的温情与温情呼唤;史铁生的“生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化了鲁迅笔下那个沉默的“沉默”;而鲁迅的“批判”又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许地山和史铁生文字背后都存有的某种焦虑——那种对生命价值的极度不自信。许地山恐惧花谢了,史铁生恐惧病倒了,鲁迅恐惧被唾弃了。他们三人的文字,在雨声中互相撞击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,像是一场无法预兆的、突如其来的暴风雨,不分彼此,却都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直竖的寒意。 你看那落花生,它埋在地里,无人知道,却在春天开出了花,结出了果。

这真是千古绝唱,也是千古奇谈。它告诉我们,人生的价值往往不在于表面的光鲜,而在于内心的坚守。

可是,历史洪流滚滚向前,它冲刷掉了多少?它掩盖了多少真相?它又是否也曾冲刷掉了一个个“有用的人”?史铁生在他的文字里,似乎看到了答案,也看到了难题。他写道:“人怎么着地生活,便怎么着地活着。”这句话挺重,像一块巨石压在海面上。它意味着,你的生活方式,不仅是你的选择,更是你对生命的诠释。若你选择了“无用”,那便是一种悲剧;若你选择了“有用”,那便是一种责任。 便,雨又下了起来。

这一次,雨声更大了,更急了。它覆盖了许地山的花生、史铁生的母亲、还有鲁迅的笔尖。我们看不清,也不许看清。我们只能在那夹缝中,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一丝“生”的光亮。

或许,正如鲁迅所言:“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或许,正如史铁生所说:“人生就像夏夜的梦,醒了,便又得睡;睡醒,便又得醒。” 这三首诗,三本书,三个世界,却在雨声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解。我们都不必非要知道那是啥“真”或“假”,也不必非要分清那到底是“有用”还是“无用”。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,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,像花生一样,埋进泥土里,等着未来的某一天,能结出归于自己的果实。

那果实,或许是你,或许是我,或许是一个无名之辈,或许是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。但甭管如何,只要还在风雨中,只要还在呼吸着,那便是一种“生”。 终有一天,雨会停。

要么,雨一辈子不会停。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在那漫长的、湿漉漉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里,我们都要记得,甭管遭遇怎么着的风雨,都要像那落花生一样,默默扎根,默默开花,默默结局。

这,或许就是文学,或许就是生命,或许就是那个“雨”本身。